六 崇拜者(第5/9页)

会客室的角落里,放着高尔夫比赛的优胜奖杯。

“那时我还年轻。”王慎明叼着雪茄说道,“当时的京都大学,由于受了河上博士的影响,都在研究马克思主义。学校里成立了一个组织,我负责搜集情报……指挥我做事的,就是马歇尔。至于组织里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所以,马歇尔死后组织怎样了?我之前收集的情报经由怎样的途径,传到了什么地方?我一概不知。”

“您认识一个名叫西蒙.吉尔莫亚的英国人吗?”中垣问道。

“接受审讯的时候,也有很多人问我是否认识他。可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听说后来他被释放了。面对日本宪兵那种严苛的审讯,最后居然还能无罪释放,想来他应该确实没有参与间谍活动。当然了,后来马歇尔死了,也就没法再继续查下去了。”

“那您当时负责的收集情报的工作,到底都是怎样的呢?”

“呵呵……我只是个小角色,也没做过多少事。日本军队的动向、造船厂的员工数目……嗯,感觉我的工作就是数数。”

“数数?”

“有时会在纸袋里装上豆子,到镇上去巡查。袋子里的豆子的数量是固定的。那时,只要家中有人被征调当兵,门口都会挂上一块写着‘出征士兵之家’的牌子。我每看到一户这样的人家,就吃一颗豆子。然后比较一下剩下的豆子和吃掉的豆子,可以算出百分比……当然这只是个大概,不过是给上头的人综合判断的辅助资料而已。”

估计王慎明确实只是个最下层的谍报员吧。

“审讯时宪兵问我的那些问题,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也就是说,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慎明放下跷起的二郎腿,目光投射在夹在指间的雪茄上。尽管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但从他的态度上看,中垣明白继续追问并无意义。

“看他的样子,不像故意隐瞒,必定是真的不知道。”中垣在心里作出了判断。

毕竟是二十八年前的案件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也不清楚马歇尔的底细。”王慎明摸着自己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说道,“我当时是经由组织里的人介绍才认识他的,只知道他是我们的‘同志’。当然他们暗地里确实还有一个组织。我们听命于那个组织,对其本身却知道得不多。世间常有这样的事。被遣返之前,京都的一名同伴来见我,悄悄跟我说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他说我被帝国主义势力利用了……我当时低声回了他一句,说自己确实是经同志的介绍才加入那个组织的……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所属组织的性质,但当时,国际帝国主义势力和左翼势力相互联合,想要对日本发起制裁,所以我觉得自己未必只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小丑。”

“那么,负责审讯您的那些人,反而比您更了解情况?”

“当然。”王慎明撇嘴一笑,叼起雪茄,晃动身子,“差不多了吧?”

中垣明白了王慎明这一动作的意思,站起身来:“多有打搅了。”

一个是叼着雪茄、满身横肉的五十一岁的贸易公司老板,一个是手提纸袋、嚼着豆子的二十三岁的青年学生——中垣很难使这两个形象重合。

二十八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走出房间的时候,中垣瞥了一眼那只高尔夫赛的优胜奖杯,如此感叹。

“看来,还是直接找那个信州出身的宪兵中尉问问比较省事。”中垣虽然这么想,但当时并没有回家的打算。直到回到须磨的祥顺寺,听说伏见宽子曾经来找过自己,他才下决心尽快离开神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