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84/91页)
布莱德肖夫妇有什么权利在她的派对上谈论死亡呢?一个小伙子自杀了。他们就在她的派对上谈论这种事——这对夫妻,谈论着死亡。他自杀了——可怎么死的呢?每当她在突然间听到什么事故时,总觉得像亲身经历过一般:如果是火灾,她会觉得衣服起火了,身体烧着了。那个小青年从窗口纵身跳下去了。大地闪耀着白光,生锈的栏杆尖刺穿了他,伤痕累累的,真是不巧。他躺在地上,脑子里响起砰、砰、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看到了如此景象。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那对布莱德肖夫妇居然在她的派对上讲这种事情!
她有次往蛇湖里扔了一枚先令,后来就再没扔过任何东西。可是那青年却把自己的生命扔了进去。生活总还要继续(她一定要回到派对上去了,房间里依旧人头攒动,还不断有人进来)。这些客人们(她一整天都在想着伯尔顿,想着彼德,想着萨利),他们都会慢慢变老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在她自己的生命中,往往被喋喋不休所淹没,所毁伤,所失色,在堕落、谎言和八卦之中,这件重要之物就一天天地流失了。但那个青年却保存了这件珍宝。死亡就是他对人世的挑战。死亡是渴望沟通的一种努力,人们却感觉无法深入到事物的核心,因为它总是神秘地回避着我们,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涯,欢宴之后,留下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死亡之中,却有着拥抱的暖意呵。
可这个自杀了的小伙子——他是怀揣着珍宝跳下去的吗?“如果此刻就能奔赴黄泉,那么此刻就是最幸福的。”她有次穿着一袭白衣走下楼时,曾对自己这么说过。
或许诗人和哲人也这么想吧。假设他有过那样的激情,并且去找了威廉·布莱德肖爵士看病,他是个伟大的医生,然而在她眼里他总有股说不清楚的邪恶感,他似乎没有性别也没有欲望,对女人总是礼貌有加,但又能干下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行——对你的灵魂横加干涉,就是这回事——如果这个小伙子去找他看病,而威廉爵士用他的权力如此这般地对那小伙子施压,那么他也许会这么说(她现在真的这么觉得),生活实在叫人忍无可忍啊。正是像威廉爵士那样的人,使生活变得忍无可忍,难道不是吗?
另外(她今天早上才感觉到的),还有生命的恐怖感:父母们将生命交付到我们的手中,并期望我们平平安安地一路走到生命的终点,但我们却倍感无奈。在她的内心深处,感觉到一种骇人的恐惧。即使是现在,她也会感到生命里到处都是磕磕绊绊,烦恼接连不断,如果不是有理查德常在她身边看《泰晤士报》,使她得以如小鸟般蜷缩一旁,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从而自心底里唱出一首欢乐之歌,她一定早就夭折了。可那个小伙子自杀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灾难——她的耻辱。这是对她的惩罚,让她在黑暗的深渊里,看见这儿有个男人倒下去,那儿有个女人殒殁了,而她却被迫穿着晚礼服,站立在这里。她曾经用诡计陷害过别人,也曾经顺手牵羊过。她从来不像旁人看来的那般可敬可爱。她也曾渴望成功,渴望成为像贝克斯伯罗女士那样的人。她还曾在伯尔顿的露台上散过步呢。
一切都归功于理查德,她从没感觉那么幸福过。没有任何事物进展得过于缓慢,也没有任何事物会久久地原地踏步。没有任何一种快乐能与之相比拟,她想着,扶正了椅子,把书架上的一本书往里推一推,青春的辉煌已成为往事,在生活的洪流中失去了自我,而现在,在惊喜中,她重新发现了生活的滋味,正如日出和日落,每个时刻都有不同的乐趣。在伯尔顿,在人们都在那儿说话时,她却老是喜欢去眺望天空,或者在晚饭时,透过别人的肩膀眺望苍穹。如今,在她失眠的时候,她依旧会去眺望伦敦的夜空。此时,她走到了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