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61/91页)
可弗莱彻先生必须要走了。他要出去就一定得打她那儿过,他自己是个干净得像一枚新别针的人,所以看见这个衣冠不整的穷女人不禁心生一缕惆怅。她披头散发的,地上还摆着她的包裹。她没有立即给他让路。于是,他只得站在那里环视周围,看着洁白的大理石,看着灰色的玻璃窗,看着堆积如山的珍宝(因为他对这个大教堂特别骄傲),她的高大,她的强壮,她的力量,她坐在那里不时移动两只膝盖(对她而言,想要接近上帝实在是不容易——而她的欲望又那么强烈),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就像它们也曾给了达洛维夫人(那个下午,她就是无法把达洛维夫人赶出自己的大脑)、爱德华·惠特克牧师和伊丽莎白很深的印象。
伊丽莎白在维多利亚大街等巴士。待在外头真是太好了。她想,现在她也许还不必回家。待在大自然里真是畅快极了。好啊,她就要坐上巴士了。而且人们已经,即使在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已经开始把她比作杨树、晨曦、风信子、小鹿、流水和花园里的百合。周围的人群使她觉得是一种负担,因为她非常愿意孤身留在乡下,做她想做的事,不过人们会把她比作百合,而她也不得不去参加派对,要是能和她的父亲以及她的狗一起待在乡下该有多好呀,伦敦实在是太无聊了。
巴士飞快地开过来,停了下,又开走了——一辆辆五颜六色的巴士,漆着红漆或黄漆,闪闪发光。可她该上哪一辆呢?反正都无所谓。当然,她不会去推别人。她是个听其自然的人。她表情冷漠,可她的眼睛是东方的、中国的、美丽的,还有,就像她妈妈说的,她的肩膀长得很好看,而且她一直保持着笔挺的身姿,使她看上去总是那么动人。近来,尤其是在晚上,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表现得过于激动,她看上去几乎可说是美丽的,非常端庄,非常娴静。她会在想些什么呢?每个男人都会爱上她,而她觉得实在无聊透了。因为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嘛。她妈妈看得出来——人们开始恭维伊丽莎白。对此她并不怎么在意——比方说不在意她的穿着——这有时会让克拉丽莎担心,不过,有这些像狂犬病发作一般的傻小子们围着她汪汪叫不也挺好嘛,这使她平添了一份魅力。至于她和基尔曼小姐那种古怪的友谊嘛,算了吧,克拉丽莎在凌晨三点时想道,一边还在读着马尔博男爵的书,因为她睡不着,那至少证明了克拉丽莎是个内心丰富的人。
伊丽莎白突然走上前,赶在众人之前,腿脚麻利地上了公共汽车。她在顶层找了个位子。这个冲动的生灵——如一艘海盗船——猛然起步,飞驰而去,她不得不抓住扶手以保持平衡,因为它是一艘海盗船嘛,你看它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冷酷地把其他车辆甩在后面,危险地超车,大大咧咧地拉上一个乘客,或者无视某个候车人,夹在车流中,如傲慢的鳗鱼一般扭来扭去,随后扬帆破浪沿着白厅街而去。那么,伊丽莎白是否真的在意可怜的基尔曼小姐呢?基尔曼小姐心无嫉恨地爱着她,在她的心目中,伊丽莎白就是那原野里的一只梅花鹿,树林里的一片月光。但伊丽莎白却因为终于摆脱了羁绊,觉得很开心。新鲜空气多么清新舒畅呀。海陆军商店里的空气简直要闷死人。现在感觉像是在骑马了,沿着白厅街一路狂奔。在公共汽车的每一次抽搐中,穿着淡褐色大衣的美丽身躯都会像个骑士般灵活应对。她的秀发和衣衫在微风中轻轻地飘扬着,如船头的雕像柱;炎热使她的面颊如白漆的木材一般苍白;她那美丽的眼睛,由于周围没有旁人可看,便茫然地望着前方,明亮得有如一尊雕像,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专注与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