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59/91页)

伊丽莎白很想知道,在她们包裹货物的时候,基尔曼小姐在想什么。她们一定要用午茶,基尔曼小姐说,从恍惚中清醒过来,镇定下来。于是,她们用了午茶。

伊丽莎白想,基尔曼小姐也许是饿了。瞧她的吃相,她心无旁骛地吃着,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朝邻桌上的一碟糖霜蛋糕瞄过去。然后,一位女士带着一个孩子在那个位子上坐下来,那孩子拿起了蛋糕,基尔曼小姐真会在意吗?是的,基尔曼小姐真的很在意。她想吃那块蛋糕——那块粉红色的蛋糕。口腹之乐几乎是她仅剩的一种纯粹的快乐,可即便是如此简单的快乐,想要消受也同样困难重重啊!

当人们快乐时,他们总会有所保留,以备日后需要时提取,她曾对伊丽莎白这么说,而她却像一只没有车胎的轮子(她喜欢这样的隐喻),每次碰到小卵石都会蹦起来。星期二上午,上完课后,她会拿着一袋子书,她称之为“书包”,站在壁炉旁,待一会儿,说着这类话。而且,她也谈论战争。毕竟,也有人认为,英国人不是永远都正确的。有这样的书。有这样的集会。有持不同观点的人。伊丽莎白愿意和她一起去听某某人(那是一位相貌不凡的老人)的演讲吗?然后,基尔曼小姐带她去了肯辛顿的某座教堂,在那里和一位牧师一起用了茶点。基尔曼小姐还借给伊丽莎白许多书。法律、医学、政治,所有职业都对你们这一代女性开放,基尔曼小姐说。但对她自己来说,她的职业被彻底毁了,难道是她的错吗?老天爷呀,伊丽莎白说,当然不是。

她妈妈有时会过来告诉她说,从伯尔顿来了一大篮子鲜花,基尔曼小姐要不要拿一点呢?她一向对基尔曼小姐非常友好,可基尔曼小姐会一股脑儿把鲜花扎成一大束,而且也不会和她聊什么闲天。她妈妈觉得基尔曼小姐感兴趣的事都很无聊,所以基尔曼小姐和她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非常别扭。基尔曼小姐高傲自大,但长相平平。可与此同时,基尔曼小姐又聪明绝顶。伊丽莎白此前从没有考虑过穷人的问题。因为她家应有尽有——她妈妈每天在床上吃早饭,照例由露西端上去。克拉丽莎还喜欢那些老妇人,因为她们都是什么公爵夫人,都是什么贵族的后代。可基尔曼小姐说(在某个上完课的星期二上午):“我祖父在肯辛顿开过一家油彩商店。”基尔曼小姐总是让别人显得很渺小。

基尔曼小姐又喝了杯茶。伊丽莎白,带着她东方的姿态,和她那深不可测的神秘感,笔挺挺地坐着,她再也不需要别的茶点了。她寻找着她的手套——她的白手套。它们在桌子底下。啊,可她不能离开呢!基尔曼小姐不会让她走的!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基尔曼小姐真心地爱着这个姑娘!基尔曼小姐的那只大手在桌子上一张一合的。

可不知为了什么,伊丽莎白也许感到有点无聊了。她真的想要走了。

可基尔曼小姐说:“我还没吃完呢。”

那么好,伊丽莎白当然会等她的。可这里相当憋闷。

“你今晚会去派对吗?”基尔曼小姐问。伊丽莎白说她会去的,她妈妈希望她能去。千万别让派对这种事迷住你整个的心灵,基尔曼小姐说,一边用手摸着最后两英寸的糖霜巧克力蛋糕。

她不是很喜欢派对,伊丽莎白说。基尔曼小姐张开嘴,下巴微微向前突起,吞下了最后一点巧克力蛋糕,然后擦擦手指,搅动起杯子里的茶。

她就要崩溃了,她觉得。这痛苦实在太剧烈了。如果能抓住伊丽莎白,如果能抱住伊丽莎白,如果能使伊丽莎白完全归她所有,永远归她所有,那就死而无憾了!那就是她想要的一切。可坐在这里,脑子里空空如也,想不出说什么好。眼看着伊丽莎白开始对自己不满,甚至能感觉到她在排斥自己呢——真受够了!基尔曼小姐受不了了。她那粗壮的手指卷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