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39/91页)

赛普提默斯参加了头一批自愿兵。为了拯救英国他去了法国,因为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亚戏剧和穿着绿裙子在广场上散步的伊莎贝尔·波尔小姐几乎就代表了整个英国。在战壕中,布鲁尔先生建议他踢足球时所想要看到的变化即刻就发生了:他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得到了提拔,并且那个叫埃文斯的长官注意到了他,甚至还喜欢上了他。当时,他俩的情形活像在炉前地毯上嬉戏的两只狗,小狗在耍弄一只纸盒子,叫着,咬着,还不时地去蹭蹭老狗的耳朵;而那条老狗则昏昏沉沉地躺着,眨巴着睡眼望着炉火,伸出一只爪子,转过头去温和地叫两声。他们俩简直形影不离,分享着彼此的一切,也包括吵吵打打。可当埃文斯(蕾西娅只见过他一面,管他叫“一个文静的人”,他是个体格强壮的红发男子,身边有女人在场时常显得有些害羞),当埃文斯就在停战前夕在意大利牺牲时,赛普提默斯既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也似乎没有认识到这场友谊已经终结,反而为自己的无动于衷和富于理智而感到庆幸。战争教育了他。战争的场面如此壮观。他参与了整个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表演,友谊、欧战、死亡,还赢得了晋升,他还不到三十,注定会活下去的。他的预感一点不错。最后的一阵炮火也没能击中他。他冷漠地看着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和平到来了,他当时正在米兰,被安顿在一个旅店老板的家里,那里有个庭院,花盆里开着鲜花,空地上有几张小巧的桌子,老板的女儿们在编着帽子。有天晚上,因为一阵恐慌的突然来袭——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感觉——他便和老板的小女儿卢克蕾西娅订了婚。

现在一切都已结束,停战协定已经签好,死者也得到了安葬,而他却在突然间感受到了雷击般的恐怖,尤其是在晚上。他感觉麻木不仁。他打开意大利姑娘们坐在里面编帽子的房门,能够看见她们,也能够听见她们。浅盘里盛着彩珠,姑娘们在彩珠间搓着丝线。她们把粗麻布做的帽型转来转去,桌子上堆满了羽毛、亮片、丝线、缎带,剪刀敲着桌子,嘎嘎作响。可是他觉得失落,他丧失了感觉。不过,剪刀的咔嚓声,姑娘们的欢笑,做成了的帽子,这一切保护了他,他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他有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可他不能彻夜坐在那里呀。有时天还未亮,他就醒了过来。床在塌下去,他在往下坠。哦,让剪刀、灯火和粗麻布做的帽型来救救他吧!他恳求卢克蕾西娅嫁给他,她是这对姐妹中年轻的那位,是个活泼又轻佻的姑娘,长着艺术家一般的纤纤玉指,她常常抬起手来说:“我的能耐全靠它们呢。”丝线、羽毛,在她的巧手之下,一切都富有了生命。

“帽子是最要紧的。”他们一起在外面散步时,她会如此说道。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每一顶帽子,她都要仔细观察,还有披风、裙子,以及女人们表现出来的风姿。她批评简陋的衣着,也反对过度装饰,但语气并不恶毒,只是挥挥手表示出不屑,就像一个画家把一幅华而不实的仿作推到了一边,尽管画这幅作品的人显然也没什么恶意。还有,她会对一个利用有限的行头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店员表示出宽容的赞许,尽管总带着挑剔的目光,或者对一位穿着灰鼠皮大衣、披着罩袍、戴着珍珠项链、正跨下马车的法国女士投去专业的目光,紧接着就是一番热情洋溢、毫无保留的赞美之辞。

“太美了!”她会喃喃自语着,用手肘捅捅赛普提默斯,好叫他也看见。但是,美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即便是美食(蕾西娅喜欢冰淇淋、巧克力之类的甜食),到了他嘴里也会失去滋味。他放下了甜品杯,搁在大理石的小桌子上。他看着外面的人们,他们看上去很幸福,聚集在街道中央,不知道为了什么,在那里高声喧哗着,欢笑着,吵闹着。可他却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感觉麻木。在茶馆店里,在桌椅和饶舌的侍者中间,一阵骇人的恐惧攫住了他的整个身心——他丧失了感觉的能力。他能够思考,也能够阅读,比如读但丁的作品,而且读起来一点不吃力(“赛普提默斯,快点把书放下来。”蕾西娅说着,轻轻地阖上了《地狱篇》);他能够算清账单,他的大脑一点没问题。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的错了——是这个世界造成了他的麻木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