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38/91页)
从外表看来,他也许是个小职员,但属于比较上层的那种,因为他穿着棕色的皮靴;他那双手显示出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他的侧影也给人同样的感觉——他那棱角分明的、大鼻子的、睿智的、敏感的侧影,但他的两片嘴唇却松松垮垮的,很不给力;还有他的眼睛(和常人一样)很普通,只是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而已。因此上从总体来说,他是个游走在边缘的人物:你无法将他归于任何一种族类,也许他最后会在珀利区拥有一座住宅和一辆汽车,也或许一辈子都只能在小街里巷租公寓住。他是那种靠自学获得了粗浅知识的人,他的修养全部来自从公共图书馆借阅来的书籍,遵照那些通过书信往来结识了的著名作家的建议,在工作之余每晚都挑灯夜读。
至于别的一些经历,那些孤独的经历,人们独自一人在卧室或办公室里打发时间的经历,独自在乡间或在伦敦街头散步的经历,他都已经有了。在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因为与母亲不和而离家出走了,他母亲欺骗了他,因为他不知多少次手也不洗就下楼来喝茶,因为他看出一个诗人在斯特劳德是没有前途的,于是,他动身去了伦敦,只告诉了一个和他特别要好的小妹妹,并留下了一封荒唐的短信,口气高傲得就像伟人们写的那种,等到他们的奋斗终于获得成功而成为名人之后,全世界的人才会来拜读他们留下的短信。
伦敦曾经吞没了成千上万个名叫史密斯的年轻人,对于像赛普提默斯之类奇奇怪怪的教名全然不当一回事,而父母们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原本是为了使他们显得与众不同。寄宿在尤斯顿大街附近的小巷,使他获得了各种各样的经验,比如说,两年之内他那张红润、天真的圆脸就变成了一张瘦削、干枯、敌视的脸。可是对于这一切,哪怕是一个最善于察言观色的朋友又能说些什么呢?最多也就像一个园丁在早晨打开了一座苗圃的门,发现他种的花又开出来一朵时所说的:开花了!它是由虚荣、野心、理想主义、热情、孤独、勇气、懒散这些平常的种子培育出来的花朵,这一切互相拥挤着(就在尤斯顿大街附近的一间斗室里),使他胆小懦弱,使他结结巴巴,使他渴望完善自己,使他爱上了伊莎贝尔·波尔小姐,她是个在滑铁卢大街讲授莎士比亚的老师。
他难道不像济慈吗?她寻思着,并考虑着如何使他对《安东尼和克利奥佩特拉》及其他的莎士比亚作品感兴趣。她把书借给他看,给他写短信,使他心中燃起一生只有一回的烈火,没有热量的火焰,只有金红色的火苗,摇曳在波尔小姐的四周,如此极致的虚无缥缈,背景是《安东尼和克利奥佩特拉》,还有滑铁卢大街。他认为她是个美人,相信她的智慧完美无缺;他梦见她,给她写情诗,可她无视这些诗歌的主题,只顾着用红墨水给他改错;在一个夏夜里,他看见她穿着一条绿裙子漫步在广场上。“花开了。”园丁要是打开门也许会这么说的,也就是说,要是园丁走进来,在任何一个夜晚,在约莫同样的时刻,就准能看见他正在写作,看见他把写好的稿纸撕破,看见他在凌晨三点完成了一部巨著,冲出门去,在大街上踱步,在教堂里参观,今天节食,明日狂饮,贪婪地猛读莎士比亚、达尔文、《文明史》和萧伯纳。
出什么事了,布鲁尔先生知道。布鲁尔先生,西布利和阿罗史密斯公司的总裁,那是家从事拍卖、估价和房地产的代理商。出什么事了,他想道,他像个慈父一般关心着这个年轻人,而且对史密斯的能力评价很高,甚至预言在十到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就会成功地坐上亮堂堂的经理室里的皮靠椅,周围都是存放着合同文件的保险箱。“只要他能够保持健康。”布鲁尔先生说,而那正是危险所在——他看上去很虚弱,于是他建议史密斯去踢踢足球,邀请他共进晚餐,并准备考虑推荐他加薪,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情况,布鲁尔先生的一系列计划都给打乱了,这个最为能干的小伙子离他而去了。欧战的魔爪终于伸了过来,多么阴险狠毒,它砸碎了谷物女神的石膏像,在天竺葵的花坛里炸出了一个大坑,还彻底吓疯了位于马斯威尔山的布鲁尔先生家的厨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