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第9/23页)

麦克康纳完全照他的意思走棋。接下来的几步双方你来我往,我们对此更是莫名其妙,实际上我们其余的人早就沦为了摆摆样子的龙套。大约下了七个回合之后,岑托维奇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抬起头来说:“和了。”

一刹那室内鸦雀无声。我们突然听到海浪的喧啸,休息厅的收音机里传来爵士音乐,甲板上散步者的脚步声以及从窗缝里透进来的轻微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人人屏住呼吸,事情来得太突然,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位陌生人居然能将他的意志强加于世界冠军,把这盘已经输了一半的棋下和,这真使我们目瞪口呆。麦克康纳突然往后一靠,随着快乐的“啊!”的一声,他憋着的那口气咻的一下从嘴里吐了出来。我又对岑托维奇进行了观察。在下最后这几着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脸色仿佛更加苍白了。但是他很善于控制自己,仍然保持着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木讷神情,一面用镇定的手归拾棋盘上的棋子,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先生们还想下第三盘吗?”

这个问题他纯粹是就事论事地从纯商业的角度提的,但奇怪的是,他提问时并没有看麦克康纳,而是抬起眼睛直接紧紧地盯着我们的救星。他准是从最后几着棋上认出了他事实上的、真正的对手,就像一匹马能从骑者更加稳健的骑姿上认出一位新的、更好的骑手来一样。无意中我们也随着他的目光急切地望着这位陌生人。可是陌生人尚未来得及考虑或答复,正陶醉在虚荣之中、万分激动的麦克康纳就已经以胜利的姿态在冲着他喊了:“那当然!但是现在您得一个人跟他下!您一个人同岑托维奇对弈!”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件未曾预料到的事情。很奇怪,这位陌生人还一直在紧张地盯着那张棋盘,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收拾起来了。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视他,而且人家又那么热情地在同他说话,不觉大为骇然,脸上现出十分慌张的神情。

“绝对不行,先生们,”他结结巴巴地说,显然有点惊惶失措,“这完全不可能……没有考虑的余地……我已经有二十年,不,是二十五年没有摸过棋盘了……我现在才看到,未得你们允许就参与你们的棋局,这样的举止是多么的不得体……请你们原谅我的冒失……我一定不再继续打搅了。”听了这话我们都很愕然,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已经转身离开了吸烟室。

“这根本不可能!”性格豪爽的麦克康纳用拳头捶着桌子吼道,“他说有二十五年没有下过棋了,绝对不可能!他每一着棋,每一步对着都预先算到五六步之外。这种本事绝非瞬息之间就可学会的。所以他说的绝无可能——是不是?”

最后这个问题麦克康纳是下意识地向岑托维奇提的,但是这位世界冠军不为所动,依然是冷冰冰的。

“对此我无法作出判断,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位先生的棋下得有点奇怪,也很有意思,因此我也故意给了他一个机会。”说着,他便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并以他讲究实际的方式补充道:“如果这位先生或者在坐的诸位先生明天想再下一局,那我从下午三点钟以后随意奉陪。”

我们都忍不住轻声笑了。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岑托维奇绝不是慷慨地让给我们这位不相识的援手一个机会,他的这种说法无非是掩饰自己没有下好的一个幼稚的遁词而已。因此我们心里滋长起更加强烈的愿望,要亲眼看着把他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打掉。我们这些心平气和、懒懒散散的乘客心里一下子生起一股疯狂的、充满虚荣心的战斗豪情,因为如果正巧在我们这艘航行在汪洋中的船上能摘下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头上的桂冠,这个记录定会由电讯迅速传遍全世界。这个想法很具挑战性,令我们为之着迷。另外,那种神秘而蹊跷的事也颇有刺激性:恰好在关键时刻我们的救星出乎意料地来介入我们的棋局,他那几乎有点怯生生的谦虚同那位职业棋手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气正好形成对照。这位陌生人是谁?难道通过这里的这次偶然巧遇我们竟找到了一位尚未被发现的国际象棋天才?或是出于某种尚不清楚的原因,一位著名的国际象棋大师对我们隐瞒了自己的名字?我们兴奋地讨论了所有这些可能性。我们认为,为了把这个陌生人谜一般的胆怯和出人意外的自述同他精妙绝伦的棋艺联系在一起,即使是最大胆的假设也不为过。不过有个问题我们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那就是绝不放弃再杀一盘。我们决定,要不遗余力地促使我们的支援者第二天同岑托维奇对弈一盘,麦克康纳答应由他承担这次比赛经济上的风险。这期间我们从乘务员那里了解到,我们不认识的这位先生是奥地利人,而我是陌生人的同乡,所以大家就委托我把大家的请求转达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