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第7/23页)

第二天,我们的人在约定时间全部到齐。中间那个席位正对国际象棋大师,当然是给麦克康纳留的。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很冲的雪茄,以缓和内心的紧张,并一再焦急地看手表。这位世界冠军让大家足足等了他十分钟之久——根据我朋友所讲的故事,我早就预感到他会来这一手的——这样,他出场时就更显出稳操胜券的神态。他从容不迫、泰然自若地走到棋桌旁。他也不作自我介绍,一来就以乏味的专业语气讲了各项具体安排,他的这种无理行为似乎是说:“我是谁,你们都知道,至于你们是些什么人,我不感兴趣。”因为船上没有那么多棋盘,所以没法下车轮战,他就建议我们大家一起来应战他一个人。他说,为了不打搅我们商量,每走一步棋,他就到这房间头上的另一张桌子那去。遗憾的是没有小铃,所以我们每走了一步,马上就要用匙子敲敲杯子。他建议,如果我们没有异议,每步棋的时间最多为十分钟。我们像腼腆的小学生一样,对他的每项建议当然都表示同意,挑颜色时,岑托维奇挑了黑棋。他还站着就走了第一步,接着便立即转身走到他建议的位置上等候去了。他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顺手拿起画报翻翻。

谈论这盘棋的本身,并没有多大意思。不言而喻,它的结局本在情理之中:以我们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而且在第二十四回合就输掉了。一位世界冠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横扫五六个中下流棋手,这事本身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令我们耿耿于怀的,只是岑托维奇盛气凌人的那副样子,他让我们大家清楚地感觉到,他轻而易举就把我们赢了。每次他都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朝棋盘上看一眼,懒洋洋地从我们身边走过,那神情就好像我们都是木头棋子似的。这种无理的姿态不由得叫人想起,有人朝癞皮狗扔去一根骨头,却不去看它一眼。其实照我看,他要是稍微通情达理一点,是可以指出我们的错误,或者说句客气话来对我们加以鼓励的。可是下完这盘棋,这个没有人性的国际象棋机器人连一个鼓励的字都没有说,在说了“将死了”之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子前等着,看我们是否还想跟他再下一盘。像人们对付厚颜无耻的粗鲁之辈一样,我站起来无可奈何地把手一摊,表明随着这桩美元交易的结束,至少就我来说,我们这场愉快的相识也就到此为止了。令我气恼的是,我身边的麦克康纳这时却声音沙哑地说道:“再下一盘!”

麦克康纳挑战性的话简直使我大吃一惊,事实上他此刻给人的印象是个正要出拳的拳击家,而不是温文尔雅的绅士。也许这是他对岑托维奇对待我们的那种让人受不了的态度的回敬,也许仅仅是他一碰就跳起来的那种病态的虚荣心在作怪——反正麦克康纳的性格全变了。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额头的发根,由于心里生气了,他的鼻翼鼓鼓的。显然,他身上在冒汗,他紧紧咬着嘴唇,深深的皱纹从嘴角一直伸到雄赳赳地往前突出的下巴上。我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了遏制不住的激情的烈焰,我心里感到不安。这种烈焰通常只有玩轮盘赌的赌徒,如果他下了双倍赌注,但接连六七次都没碰上他所押的那个颜色时才会出现。此刻我知道,这种狂热的虚荣心将使他同岑托维奇不停地对弈下去,按原来的赌注或者加倍,一直下到他至少赢一盘为止,即使要耗掉他全部资产也在所不惜。如果岑托维奇坚持奉陪到底,那么他就在麦克康纳身上发现了一个金窖,他在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就可以从这个金窖里挖出好几千美金来。

岑托维奇一动不动。“请吧,”我客气地说,“现在该诸位先生执黑了。”

第二局也没有什么改观,只不过又来了好几位好奇者,所以我们这个圈子不仅扩大了,而且也活跃多了。麦克康纳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棋盘,仿佛他要以赢棋的愿望对棋子施行催眠术似的。我感觉到,为了向对手这个冷血动物扯着嗓门欢叫一声“将死了”,即使牺牲一千美元,他也会兴高采烈的。奇怪的是,他那强忍的激动不知不觉中也感染了我们。现在,每走一步都要进行比第一局更为热烈的讨论,每次直到最后一刻,在大家都同意给信号叫岑托维奇过来的时候,总还会有人对大家的意见提出异议。渐渐的,我们走到第十七步了。这时出现了极为有利的局势,对此我们自己都感到惊奇,因为我们成功地把C线上的卒一直推进到倒数第二格的C2,只要将卒往前推进到C1,我们的座就可以升变为一个新后【6】 了。由于这个胜机过于一目了然,我们心里反倒不很踏实,我们大家都心存疑虑,担心这个表面上看来是我们取得的优势极可能正是岑托维奇故意给我们设下的圈套,因为他对棋局看得比我们远得多。但是无论我们大家怎么煞费苦心地探索和讨论,还是找不到这个暗藏的花招。最后,允许我们考虑的时间快完了,我们决定就冒险走这一着。麦克康纳的手指都碰到了卒,想把它推到最后一个方格里。这时他感觉到胳膊猛的一下被紧紧抓住,有人轻声而激动地对他耳语:“上帝保佑!不能走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