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ⅩⅣ(第5/6页)

他把地址告诉了我。原来他在这座城里有个家。这一切你知道吗,叮咚?还是你一直跟他瞒着我?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个新建成的小区。一大半人家都还没有入住,墙壁的油漆味刺鼻,电梯一股润滑油气味。十五楼楼道漆黑,人还没入住,灯提前坏了。我摸索着找十六号D。叮咚,你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刘新泉迎到门口。我们在客厅里站了一刹那,你叫它交锋、较量都行。然后他引我来到卧室床边。一张宽大华丽的床,塑料包装布还没拆。我看着你紧闭眼睛的面孔,把手搭在你鼓鼓的额头上。烧不高。你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他似乎懂了我心里的诘问,告诉我你从学校给他打了电话,你听,叮咚,他成了赢家。外卖饭菜的味道比油漆还糟,墙边一次性餐盒堆成一座油渍麻花的小山。新房子,人还没住热,老也不改的坏习惯倒先落户了。房子真不错,可家还没建造就先败了,日子还没过起来就开始糟蹋。这大床也不错,不过叮咚,你无形中在跟若干个他不爱的女人分享。

“要不要喝点水?”我俯下身,轻轻问你。床头柜上连个杯子也没有。

你点点头,泪水顺着两只外眼角流下去。

“不哭,来,妈给你穿衣服,我们去外婆家。”

我想把你抱起来,但却感到你浑身的不情愿。

“你的事现在越闹越大。孩子我必须带走。”刘新泉说。他站在门口抽烟,皱着眉,爱孩子爱得苦啊。叮咚你长到十三岁,一个慈父此刻诞生了。

“不可能。”

“我就让你看看怎么可能。”

“你律师不是败诉了吗?”我提醒他。

“那时是那时,这时不一样了。”

“这时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两秒钟过去,他说:“你还不够臭的?!”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瞥见叮咚你的眼睛。它们从来没这么冷,这么外气。你爸的话说得那么伤人,你跟我一块儿痛,痛得缩起脖子,但你又觉得那话不吐不快,真话无论多难听多伤人,听的人都必须领受,脸皮被打人专打脸地打破了,那是活该。我懂了,叮咚,你的意思就是,妈妈,我同情你的痛,但你活该。

我从门口拿来你的鞋子,那是一双新的短筒羊皮靴,一定是刘新泉给你买的,旧鞋子没了去向,也许去了垃圾桶。我把你的脚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

“来,穿上鞋,我们走吧。”

一条胳膊出现在我们娘儿俩之间:“她病着呢!”

“妈背你,好吗?”

你扭开脸,这样我就不在你视野里。

“我给叮咚申请的护照都下来了。”

“你没有监护权。”

“你监护谁呀?你连自己都没监护住,给那俩野小子留门,让他俩日里夜里地进啊出啊,进啊出的,快活吧?啊!现在怎么样?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也快了!”

他的话把我震撼了。叮咚,你还小,不完全懂,幸亏不完全懂。他的话把我扫射得体无完肤。我一阵冷,一阵热,心跳像很远的钟鼓,敲击声哆嗦着虚虚地播送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客厅只有一个电视和两把餐椅,我占据其中一把。

“你现在自顾不暇,还带叮咚去什么云南边疆?”

叮咚,看来你和你爸爸谈过心了。

“我必须带叮咚走。去布达佩斯。我有房子在那儿。”

“你带不走她。法律不会让你带走她。”

刘新泉念咒语一样,低声而狠毒地说:“事在人为。”

“那叮咚也不会跟你走的。”我知道,叮咚,你父亲在你眼里是个三四年出现一两回的圣诞老人,送些意思意思的礼物,就消失了,没有联系地址,也没有叫得应的电话。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不琢磨:我爸爸到底是干吗的?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