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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你要下车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我希望是叮咚发来的短信,我想知道她这一天的学习和心情,包括给学校伙食打的分。另外,叮咚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脱身。偏偏又是刘畅,他说他侦查出送我钥匙链的人是谁了,但他不方便说,因为也许那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明白了,转头看了你一眼。我是真来脾气了。你的父母过得那么苦,一滴自来水都不浪费,省下的钱被你花到这种轻浮物事上。圣诞节?你知道我一向就烦那些舶来的洋节日。没有人家的信仰,却过人家的节日,意义和意思在哪里?信仰是件大事,古代的西方人和东方人用战争、鲜血和生命来争论信仰,而你们是这么世俗地庆祝人家源于信仰的节日。就这样跟国际接轨?我一直认为,这类肤浅事是不会有你份的。这么个昂贵无用东西,等于是给钥匙戴首饰,可首饰对于我本人,只意味着庸俗和废物。

我还没开口,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刘畅,这次我没有去读。

你突然说:“是刘畅发来的吧?”

我看你一眼,你一脸的十拿九稳,笑得像推理小说家笔下的暗探。我在那一刹那看到你心里的一小片阴暗。

“不是的。”

我想我是疯了,撒这种谎,作为一个教龄十五年的班主任跟自己十七岁的学生玩什么呢?小儿女的低级游戏!我瞧不起自己,也厌烦让我瞧不起自己的你。没错,我那一刻是讨厌你的。

“我刚才说刘畅是富家公子哥,你生气了?”你看看我。

我沉下脸:“人家不是公子哥。最好别用这种语言来说同学。”我的话是甩出去的。

“真生气了?”

“快回家吧。我还要到叮咚学校送点东西。”不到五分钟我撒了第二次谎。

刘畅又发来一条短信。

“性子还挺急!”你说着,下巴向我的手机一摆。你有个雕塑感很强的下巴,不该做这些小动作的。“赶紧回复啊,谁敢说敬爱的丁老师脚踩两只船?”

我懒得看你当时的脸。你的脸很不适合猥琐神情。

“快下车吧。再晚叮咚学校要关大门了。”我说。

你慢慢地推开车门,慢慢跨下车,再慢慢关门。每个动作都让我认账,是我,把你,轰走的。

你一走我把飞度掉转头,开到路边,停下来,给刘畅发了一则回信,说才看到他的三条信息。我真的疯了,跟两个男孩都不说实话。刘畅马上回答说没关系,只要没有打搅老师就好。

我把车熄了火。我要静一会儿,心里一团麻。

我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开信息。黑暗里小小的屏幕显得很亮,上面显示出几行字迹:“现在我跪在床上……”

我那时还没有意识到,我给你的温情和爱是多么的剧毒。那时还早着呢,刘畅还没有完全中毒。

“别用原谅二字,太沉重啦。”我回复说,正要发送,我又加了一句,“好好睡,嗯?5120(我也爱你)。”

直到你向我坦白一年针灸全是白搭的晚上,我都深信每次针灸都使你康复一点,离失眠顽疾远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我每次开车二十多公里,来回四十多公里,都在把你往身心健康拉近。我想象你的睡眠是一堆破裂的精细瓷片,瓷片薄极了,半透明的,勉强被拼兑成一个精细容器,它盛装着你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一次次针灸治疗都在抱残守缺地维系这个容器,以免它彻底散碎开来,而你的健康也就跟着流散。我觉得有两只无形的手在捧着那个由碎瓷片拼兑的容器,一只手是我的,另一只手来自医师。只要这两只手足够温柔,足够小心,就能对付着保持破裂容器的完整,对付着把你的睡眠捧到高考前夜。我万万没想到你骗了我,愚弄了我,让我一年多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捧空气,捧着一个模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