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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常常是那样,在你针灸之后我带你去我父母家。首先是顺路,其次是因为我嘴馋母亲的厨艺,并且在母亲那里揩油吃晚饭可以省钱。我妈生怕我不会过存不下钱而巴不得我揩她的油,所以去他们那里父母和我都各得其美。妈妈的厨房随时为我们俩开门,假如没有预先准备,一人一碗素面加油煎荷包蛋眨眼间就能端到桌上。就那么简单的素面,我妈有魔力做成人间美味。二○○九年十二月底那个晚上,母亲无意中谈起刘畅。她叫他畅畅,说家里有顶帽子大概是畅畅上次来落下的。她把棒球帽拿出来让我认,你马上认出帽子,调开目光。你们那小哥俩的蜜月期到此结束。我送你回家的路上,你一句话也不说,沉到CD里的歌中去了。我已经不记得那一阵流行的歌。其实在音乐和歌曲上,我和你们这代人没有多少共鸣。我是为了解你们,跟进你们的生活才要求自己听你们的歌。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九点四十六分,你的短信这样写着:“现在我跪在床上,面朝你离去的方向,求你原谅。原谅我的嫉妒。我嫉妒任何一个多看你一眼的人,男人、男孩,有时甚至嫉妒女孩,因为她们能公开地跟你亲热,拥着你,搂着你。原谅我吧,因为520(我爱你)。”
让我回想一下。那次针灸之后,我们照常去我父母家晚餐。我开车把你送到新星小区门口时是九点整,一般我就在这里停车。你希望我误认为你家就在那个高楼耸立的小区里。但那天你突然说起你的家,说起小区旁边的贫民窟,你从小到大盼望从贫民窟走出来,可是十七八年都没有走出来。我没有说话,你突然的自我揭露后面一定有文章。果然,你又说我长期以来都清楚你的家庭背景,但就是不挑破,只跟刘畅挑破。我说刘畅是通过另外途径得知实情的,并且在你为私家车吹牛时都没有当面跟你挑破,难道虚荣的一方反而理直气壮地反控?你当时的样子……人被彻底撕下脸皮也不会比你更疼痛。你沉默了,专心忍痛的样子。我心疼你,搂了一下你的肩膀。你低沉地说——现在我还记得你的话:“原来你是跟他一块儿的,你们一块儿看我笑话。你们什么都晓得,看我吹牛、表演,看我笑话。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
我被你的逻辑弄傻了。就在那一刻,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刘畅发来的:“钥匙链不是我送的,谢错啦,my dear!”前几天我收到一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个深蓝的施华洛世奇礼品盒,没有送礼者的名字,只有一行打印的金色字迹:“亲爱的丁老师圣诞节快乐!”盒子里装的是一枚水晶钥匙吊坠,玲珑至极,什么钥匙会制作得如此高贵华丽?我顿时想到舍得华而不实破费的,就只能是刘畅,于是发了条短信谢他,并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干这种败家子傻事,但刘畅把自己排除了。
“哎哟,看你的样子!谁看你笑话了?”我等到你稍微平静一点才说,像母亲对待犯浑的孩子那样耐心。我想用那样的口气制造另一种谈话气氛和语境。
“你和刘畅,你们俩。我妈在学校给我申请的特困生助学金,是你帮我争取到的。都快两年了,你们都瞒着我。连刘畅那个富家公子哥都知道这件事,你还瞒着我!”
“学校要求我们当班主任的保密……”
“你就跟我保密,对其他人都不保密!”
“我跟谁都没说过!”
那天晚上你把我弄得很被动,几乎有点狼狈。我一个班主任,十五年的教龄,一步步招架你一个学生的攻势,局势就那么荒谬。你不说话了,我发现你不说话是最猛烈的攻势。好像你懒得驳我,我的谎言不值你一驳。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窝囊感来了,我催你快下车回家,不早了,抓紧时间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