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第5/7页)

中年警察问:“平常你们俩交流得多不多?”

“不多。”

“为什么?”

“人跟人不是都能合得来。我跟他合不来,他也跟我合不来。”

“你还跟谁合不来?”

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我就是跟那种整天一本正经的人合不来。”

“什么叫一本正经?”

“……就说穿衣服吧。学校每周五准许自由着装,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除了短裤汗衫迷你裙之类的衣服,其他都可以穿。一到周五他就穿西装,我叫他乡镇企业家,第一次他跟我发狠,就因为那句话。其实我们男生开玩笑比那过火的有的是。”

他心里跟自己说,好了,别再多说了,言多必失,但他控制不住。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矛盾,我知道他学习好,本质也挺好的,就是有点虚荣。谁又没点虚荣呢?”

中年警察叫他举例,说明邵的虚荣。他已经后悔自己说多了,可是又不能不举例。

“他说他家有私家车,其实他是特困生,他爸早就下岗了。”

警察抬起脸,准确说是把黑眼珠从白眼珠上翻起,目光就这样定在他脸上。突如其来地,他关了录音笔,对他说:“好了,你可以回教室了。”

他走出会议室,腿都软了。警察清楚他和邵的一切情况。两人的不合全班有目共睹,个别人怀疑他俩冲突升级是因为班主任丁老师。这会不会让警察的思路从抢劫凶杀案上另辟蹊径?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他每天夜里都在想,今晚是不是他在自己床上睡的最后一觉,要么被抓进警察局,搬到拘留所去睡,要么他连夜逃走,从此风餐露宿,也从此逃过了高考。但四天过去,他还睡在自己的进口席梦思床上。

周五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看见那个苗条的长发女孩。她总是一身乳白色风衣,一条鲜红的丝绸围巾从脖子直围到眼睛下面。校园网上说这个女孩叫石竹,三年前也是二中的学生。石竹在班里学习成绩中流,但她的中流保持得很吃力,想升为上流就基本不可能。但她是个不甘中流的女孩,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好衣服好鞋子好皮包,包括好大学。高考的第三场考试她被监考带出了考场。石竹作弊的耳机也是好东西,仅一颗珍珠那么小,藏在耳朵眼里再用头发盖一盖,监考一点都看不见,差点让她混进好大学。丑闻爆出之后石竹精神失常了。两年后她出现在二中门口,水里刚捞出来一样干净,浑身素白,但谁也猜不出她为什么总是用手捂住鼻子和嘴。过了一阵,一条丝巾代替了她的双手,她成了某个穿越剧里的半蒙面的神秘女角。他发现石竹跟上来,他回过头,见她两只露在外的眼睛弯了弯,那被丝巾切掉一半的笑容似乎在说:放心,我没有告密。

见到女疯子的第二天,学校又来了警察。这次来的是不同的警察,都有着重案组的剽悍和冷血,眉宇间浮动着浓重的疑云。他们来到刚刚下了语文课的高三(1)班教室外,拦住了班主任丁老师,又喊上杨晴,带着她俩到楼下去了。学生们从楼上看,丁老师的背影像以往任何时刻那样从容。他也跻身在同学们当中,想着: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下晚自习之后,他发现重案组一个英俊的警察还晃悠在楼下。他给心儿发了条短信:“我晚上去你家,有重要的事告诉你。Love.”

心儿回复说:“我正和叮咚在父母家。一会送叮咚回校。出什么事了吗?”

他只说:“一定要等着我。”

同学们都离开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刚走出楼门,英俊年轻的重案组警察拦住他,说要问他几句话。警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自我介绍姓“常”。常警察单刀直入地开始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