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淀粉(第5/8页)

我在采访中接到了马可打来的电话。他正在工厂外面拍摄。

“这儿有好大一个玉米堆。”马可说:“你该来看看。”

“我在酒店里呢,”我说:“我正在采访一个玉米淀粉的专家。过一会儿我会去的。”

“这玉米堆该有50英尺高,农民们把自家的玉米都堆到这儿来了。”马可说:“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玉米呢。工厂用机器把这些玉米堆到一起。你知道我说的机器吧,就是他们叫‘反铲机’的?”

“嗯,我大概知道。”

“你该来看看。”马可说。像许多摄影师一样,马可常常被那个一英寸的镜头里呈现的世界所迷惑。

“我们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说:“但我必须先采访完这位玉米淀粉专家。”

“你采访完让他跟你一块儿来吧,”马克说:“可能需要给他也照张相。”

马可挂了电话,我继续采访郭先生。他向我提供了更多的数据:在美国,糖的人均消费量是一年50公斤;在中国则少于8公斤。至于全球的淀粉产量,排名第一的是美国,排名第二的是中国。玉米在中国的价格正在下降。1997年,一吨玉米的价钱大概是将近200美元,现在已经跌至85美元。郭先生笑了两声。他的淀粉数据已经全部说完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试着想一个新的宣传式的问题。最后,我问郭先生,他本人是否吃玉米。郭先生又笑了两声。

“以前大部分的玉米都是用来做粮食的。”他说:“我小时候天天吃玉米。我记得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70年代。但现在,如果我还吃玉米,那就是在餐馆里,碰巧有一道特别的菜用到了它。我在家肯定不会再吃了。没人再吃玉米了,现在人们都富裕起来了。”

在香格里拉酒店的采访中,郭先生要的是一杯水果沙冰。但他太腼腆了,不好意思去自助餐台拿吃的。我一直叫他吃一点儿,但他只是摇摇头,干笑两声。不过他很喜欢那杯沙冰。

在中国东北,玉米粒里含有的水分介于32%到38%之间。在中国中部,这个数字只有14%。所以在长春,沥干玉米的水分要花掉很长的时间。

在坐车回去大成工厂时,王先生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我把它记了下来。

我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徐先生,他是长春玉米产业发展区的区长。1980年代,他建立了黄龙工厂,这是中国第一家从事玉米淀粉加工的企业。徐先生用了5年时间,才拿到兴办这个企业的各种政府文件;但这段困难时期过了以后,黄龙工厂开始生产的头一年,就赚到了7千万美元的利润。后来他又建立了大成工厂。他实际上就是现代中国的玉米淀粉之父。采访前,我在徐先生的办公室里等他,他还在开会。

和我一起来的是王先生,多尔·奥利弗公司的首席代表,还有两个从荷兰总部来访的荷兰人。马可还在外面。他时不时打给电话给我,问我徐先生到了没有;因为徐先生是用作封面照片的最理想对象。马可特别想摄一张这样的封面照。同时,他又被外面那堆玉米迷住了。那两个荷兰人一个叫维姆,一个叫吉斯;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王先生和我聊天,他说了些自己的事情。15岁的时候,他考上了中国海军潜艇学院,他在那儿读了7年书。1976年,他告别了潜艇和海军,在外语出版社里找了个工作。他学过英语,最后他分配到的工作,是负责在斯堪的那维亚半岛(注:北欧地名,包括丹麦、挪威、瑞典和冰岛)派发共产党的宣传材料。后来,他加入了国家经济委员会。他没有说在里面做了些什么事。

离开政界以后,王先生就来了多尔·奥利弗公司工作,负责把离心机和其他设备卖到中国来。像郭先生和许多我在中国见过的中老年知识分子,王先生说起他的职业生涯时,并不是把一个故事完完整整地娓娓道来。相反,他的话由一段段毫不相干的简介拼凑而成。他寥寥数语就说完了一段经历,语气中不无嘲弄的意味;就像这些经历属于另外一些人,而现在些人已经去世,时间渐渐抹去了他们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