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淀粉(第4/8页)
我们来到了大成,马上就发现它是同时从多尔·奥利弗和威斯伐尼亚这两家公司购买离心机。威斯伐尼亚是德国公司,也是多尔·奥利弗的竞争对手。这两家公司的离心机摆在一块儿,同时工作,有短兵相接的味道;给马可照相出了难题。他必须要调整好镜头的角度,把多尔·奥利弗离心机照下来,而背景里不能出现威斯伐尼亚的机器。威斯伐尼亚的机器是米黄色的,多尔·奥利弗的是蓝色。多尔·奥利弗的机器从底部装进玉米粒,而威斯伐尼亚的从顶部。两家公司的机器都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工厂里弥漫着一股麦芽的味道。工人们穿着棕褐色的工作服,胸前印着共产主义风格的红星。
马可照相的时候,我采访了一个负责人安排的工人。我们坐在这个会议室里,我问他多尔·奥利弗和威斯伐尼亚这两家公司的离心机有什么不同。
“多尔·奥利弗的机器从底部装进玉米粒,威斯伐尼亚的机器从顶部。”他回答。
这一点我刚才已经注意到了。我问他生产质量上有没有什么不同。
“基本上一样,”他说:“但威斯伐尼亚的要稍微好一些。”
王先生是多尔·奥利弗公司在中国的首席代表,是中国国家经济委员会的前任成员,也是我们这次采访任务的主要协调者;此刻他正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正在用手机通话,我希望他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我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觉得威斯伐尼亚的机器要好一些?”
“就是好一些嘛。”那个工人耸耸肩说。他今年25岁,一头短短的黑发,胡子浓密。他每个月的工资是125美元。“多尔·奥利弗的机器有点太复杂了,”他说:“威斯伐尼亚的机器操作起来更简便。我们工作时要花更多的精力留意多尔·奥利弗的机器。”
我知道我们所说的并不符合宣传内容。我有些担心,如果王先生现在关掉了手机,这个工人会不会遭殃。我换了个话题,和工人谈起了他的老婆,那女人在工厂里负责质量检验的工作。工人还说起了他十个月大的女儿,与刚才说到多尔·奥利弗离心机的时候相比,他此刻热情得多。他说女儿应该快要学会走路了。
我的第二个采访对象是郭先生,他是吉林省石油化工设计研究院副总工程师。这个机构是1957年成立的,当时的名字叫做“地方工业技术学院”,最初的科研目标是研究如何从甜菜里提炼糖分。然而那个时期的中国变革不断,很快研究院就改成了研究尼龙绳的生产问题。然后“文革”就来了,像郭先生这样的人就不得不离开了工作岗位五年多。对于那些年他干了些什么,郭先生并没有细说。他只是明确告诉我,那段时间他并没有参与尼龙绳的产业建设。
1970年初,当“文革”进入尾声,研究院把名字改成了“吉林省石油化工设计研究院”。那时它开始研究如何提高香烟滤嘴的质量。这对于郭先生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但他马上就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研究工作中了。1979年,“改革开放”政策开始推行,研究院的研究方向再次改变,这一回是玉米淀粉的事。至于这机构为什么还叫“石油化工设计研究院”,那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郭先生今年67岁,他属于那种斯文型的中国男人,说话声音轻柔,如果谈到一个让他不自在的话题,他就会呵呵地干笑两声。郭先生说到“文革”时笑了两声,说到他幼年在长春经受的饥荒时笑了两声。说到研究香烟滤嘴那六年,他也笑了两声。我在长春会面的人里,郭先生是少有的不吸烟的一个。
在长春的五星级宾馆——香格里拉酒店接受一位外国“宣传者”(而不是“记者”)的访问,让郭先生稍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这可能也是他时不时呵呵干笑地原因。然而他无疑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当他真正能够静下心来做“玉米淀粉”的科研时,他已经是一把年纪了;然而采访中我不得不佩服他对于玉米淀粉的了解程度。他能不假思索就说出和玉米淀粉有关的数据。他告诉我,从1980年到现在,中国的玉米淀粉产量增加了1,150%。他说,在中国,40%的玉米淀粉用于做味精;而在美国,60%的玉米淀粉是用来做人造甜味剂。这两个数据似乎从某种意义上表明了两个国家之间巨大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