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13/24页)
而相比起来,马缔的情书又如何呢?或许他自以为“我将‘香具矢’比作‘虞姬’,实在妙极”!一点儿都不妙!岸边又好气又好笑。
处在生死关头的项羽,和在辞典编辑部顶着个鸡窝头的马缔,简直是天壤之别。就算同样感叹“我该拿你怎么办”,其内涵和深度也不可相提并论!岸边恨不得一把掐住当年写情书时的马缔,质问他:“竟敢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到底想对香具矢小姐做什么啊?”
不但毫不谦逊地自比楚霸王项羽,为了表达“香具矢小姐,我想和你交往”这点意思还绕了个大圈子。当年尚且青涩的马缔在情书的结尾如此写道:
以上便是我欲倾吐之心声。不,其实远远不止这些,但就算我有一百五十年寿命亦说不尽道不完;即使将热带雨林采伐殆尽,制成的纸张亦不够我一抒胸臆,且容我就此搁笔。
香具矢小姐读完此信,若能告知心中所想,自是不胜感激。无论回音如何,我已有所觉悟,定会坦然接受。
望保重身体。
不但表达十分夸张,还要求对方回复,发动起一波接一波的表白攻势之后,却以一句“保重身体”唐突收尾。被追问想法的香具矢,一定因此困惑不已吧。
看到马缔从座位上起身,岸边急忙把情书的复印件塞到腿和办公桌的缝隙里。
“岸边小姐,我有事忘记告诉你了……”
“是。”
马缔绕过办公桌,站到岸边身旁。岸边抬头看向马缔,一想起情书的内容,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马缔看起来仿佛已经栖息在辞典编辑部好几个世纪一般,超然于尘世;又仿佛干枯的树木或是干燥的纸一样,与爱恨性欲统统绝缘。然而,即便这样的他,也曾经为恋爱苦恼,甚至挥笔写下像“深夜日记”一样自说自话的情书。
现在却俨然语言专家的模样,沉迷于编纂辞典的工作中。岸边险些掩饰不住笑意,连忙干巴巴地假装咳嗽了几声。就这封情书来看,马缔根本没有自如地运用词汇,笨拙又不善表达,空有热情却不得要领。
岸边想到这里,忽然恍然大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马缔,年轻的时候或许和我一样。不对,现在也和我一样。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担心编不好辞典,所以才会这么拼命。仅通过语言其实很难传达心声、相互理解,也因此而焦急。但是最终,我们只能鼓起勇气,说出那些发自内心的笨拙话语,并祈盼对方能够领会。
正因为亲身体验过这种不安和希望,所以马缔才能满怀热情地去编纂满载词汇的辞典吧。
若是如此,我应该也能在辞典编辑部干下去。我想知道消除不安的方法;我也想通过语言和马缔交流,心情愉快地工作下去。
尽可能准确地搜集大量词汇,恰似得到一面平滑的镜子。当用这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的内心并呈现给对方时,镜面越是平滑,就越能把心情和想法清晰而深切地传达给对方。甚至可以一起对着镜子,欢笑、悲泣和生气。
编纂辞典的工作,说不定比想象中快乐得多,也重要得多。
这封情书让岸边感觉与马缔的距离稍稍拉近了。来到辞典编辑部之后,头一次有了积极向上的感觉。
马缔完全没有察觉到岸边心境的变化,轻易地被她蹩脚的演技敷衍了过去。
“哎呀,感冒了?”
“嗯,有点。有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了?”
“从明天开始,就正式开始《大渡海》的编纂作业了。具体来讲,就是动用副楼一、二楼的所有房间,用人海战术来检查例句,同时依次向印刷厂发稿。”
“什么?”
如此重要的大事,怎么都到了前一天才告诉我!
“那,我们就搬桌子做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