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9/10页)
“你继续说。”我摇摇头,起身把窗子打开,透透气。
“那个养狗的老郑走了后,临时工小富想养羊。他听说养小尾寒羊前景很好,繁殖力强,肉质好。可小富没钱,他等着党委投钱,他管理来分成。你这来了,我们商量一下,这养小尾寒羊怎么样?争取财政投点钱,把养殖基地搞起来。”杨禹善说。
“好,你先考虑着,过完年再说,就这样。我去老方那个片看看,他们不是正在大村收提留统筹吗?”我借了个自行车出了党委向东,直奔大村村委。
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胶河的冰厚厚的,在太阳底下泛着耀眼的白光。过了胶河是一座沙丘堆成的小山,土沙颜色呈白略带淡黄,远看似一头北尾南头微微昂首的山羊,当地名曰“白羊山”,清光绪重修的《高密县志》中曾有“叠沙成之”及“状若白羊”的历史记载。
“哎哟,这么大冷的天,李书记来了。”大村支部书记周德江高中毕业,算是文化人了。
“你们这是去哪?”我问。
“去张德勤家。他妈的,这光棍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好好干活,自己都养活不过自己来,催一催他的提留欠款,几年积攒下来都欠3000多了,能要多少算多少,不指望了。再要不上来,镇统筹只能我们自己先垫付了。”周德江说。
“好,我也去看看。”
门口土墙都快坍塌了,一个木棍做成的半拉子门横着算是挡人遮物。周德江领着进了黑漆漆的房间。
“老张,起来,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觉。”周德江从被窝里拖拉着老光棍子。方家珍和工作组的几个人在外面等着。我打眼看炕上,那炕似民国年间,黑糊糊的,炕上的破苇席张着大嘴吐着刺牙,张牙舞爪像是要吃人;那被子,不知有几年没扯洗过了,一层厚厚的黑黑的油渍贴在上面,泛着黑黝黝的光。
老光棍下炕,带着几坨眼屎,穿着那泛着油光的大袄,两手一揣,在外屋蹲下来。我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李书记,小心。”有人提醒。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破尿罐子,黑黑的去了一边,露着破岔子,只有一头用一条布绳拴着,里面是暗黄色的沉渣尿液。我皱了皱眉头,什么年头了,还有这样的。
“老张,催你几遍了,你那提留统筹还交不交?提留就算了,村里给你免了,可是镇上的统筹,你总要拿吧。镇上是按派出所户口摊派的,你不拿,就要老少爷们给你拿,你大青年好意思的啊!”周德江说。
“周书记,不是我不拿,我是拿不起。我爷死的早,我娘犯了精神病找不到了,我出去找,白搭上些路费,路费还是借的,到这都没还,我没钱交。”老光棍把两只破袄袖口对了对,耷拉着眼皮,浑身散发着骚臭味,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我禁不住用手掩住鼻子。“走吧,老周,到另一家看看。”看这样子,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哎呀,工作组的同志们啊,我不是不交,也没多少钱,关键是我先弄清楚,我为什么拿这么多钱?你们看,1998年义务工30个,提留、统筹225元,公路集资120元,教育集资200元,计划生育体检费80元,特产税250元,我种那么点西瓜就交这么多特产税?”我和支部书记走到周大林院子里,就听到他在屋里叫。
这是一个在农村比较殷实的人家,新盖的四间大屋,影壁墙用瓷砖镶嵌着一个大大的“福”字,门前月台下还挖了一个大坑,用塑料薄膜盖着,估计是花棚。一对小猪正悠闲地躺在西墙下晒太阳。一个半新的农用三轮车放在院子西边棚里。
“老周,你别耍赖!你说的这些都是按政策收。今天不提你说的那些公路集资、特产税什么的。那公路集资也不是你一家,那是全县摊派的,要找你找县委书记去。老周,我问你,你欠了两年的提留统筹了,你这么好的房子都盖得起,难道这几百块钱你就拿不起?”说话的是镇司法所干事门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