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9/12页)
用着自己设计的独特的哑语,父亲心里直流泪,他妈的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让四叔成了哑巴。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弟兄三个像贼一样左顾右看,没有直接穿过村庄,而是先沿着使狗河北行,到了佘家庙子庄前,再向东拐,一边就是爷爷奶奶的坟了,不高的两座突兀在冬日的太阳里默默地立在原野中。坟上站着几株枯草,支支离离的,四周一片旷静。四叔看见爷爷奶奶的坟,一扔背上的铺盖卷,疯了一样急急地奔跑过去,呜呜哭着“扑通”一声双膝跪下,泪水如夏日使狗河汩汩而出,模糊了眼睛,模糊了脸面,打湿了身下的土地,搅和着湿冷的冬天。四叔心里觉着好冤好苦好闷,他弄不明白世道为什么这样折磨他,使他过着非人的生活。
父亲抹了抹眼泪,拉着四叔起来,四叔不听,挣开父亲的手,跌跌撞撞又爬到坟前,仰天俯地连续三个磕头,额头上粘满了黄土,方才起身依依东去。转过降媚山,爬上村南坡,弟兄三个长舒一口气。四叔回头望了望墟烟暧暧的秦戈庄,淡淡云雾中,村庄像披着半明半暗的薄薄的沙巾,像刚刚出浴的少女,凝滞销魂;模糊的老槐树,像是少女美丽风韵的脸庞,高高地站在村庄上空,成一幅成熟美丽大方的少女出浴油画图。四叔眼泪滚动,生于斯,长于斯,而不能与之长相斯,说不上爱,说不上恨,说不上悲,说不上痛。村庄的西面,蜿蜒曲折的使狗河像一条亮丽的带子,在冬天的春天里飘动着,带着无限的思绪,带着四叔的童年,带着四叔的一切美好,飘向无际的远方。缥缈中,是四叔生活了一年多的林中小屋,朦朦的像一个装满火柴点不着的火柴盒。
兄弟三个闷着头沿着曲折不平的山路向前走。不远处传来凄哀的哭声,父亲抬头望去,山坡下自留地里刚刚立起了一座新坟。坟边,一个妇女正爬在坟上号天苦地。
“呜呜……你……怎么……说走……就走啊!呜呜……你就这样撇下我们娘四个走了啊!……我好命苦啊!……”那妇女凄肠哀转,撕心裂肺,鸟惊雀飞,云惨雾淡,哭得着实伤心,纵眼中有多少泪珠,怎经得住这般流淌!寒风瑟瑟中,妇女旁边立着三个冻得发抖的孩子,两男一女,大的是男孩有10岁左右,小的看起来不过4岁,那女孩约8岁,也跟着嘤嘤地哭。
“唉——”父亲怅怅地叹了口长气,心里像是憋了什么东西,恨不得“啊啊”几声把不快呐喊。
根据麻风这个特殊的疾病,县里新建的这个麻风院幸福村确实选了个好地方。幸福村在一个山的背面,东西虽有村庄,但相距十几公里,全为山岭所挡。村的后面3公里左右是一个大水库,叫小祖官水库,而水库的西面就是当年爷爷和大娘被共产党押着参加联合斗争会的那个小祖官村。进出幸福村唯有的一条路是弯弯的窄窄的顺着山岭地角修成的土路,几乎被野草所覆盖,推着手推车在这路上走,也得有人拉方能走得动。这几乎是人迹罕至鸟兽不顾的地方。村方圆十几公里的山地全归幸福村耕种,附近村庄更是巴不得把地给他们耕种以通过地域的界限来躲避麻风。县里为在此建立麻风村,提拔了临近两个公社的党委书记,死命令他们必须说服做通附近村庄的老百姓,并给予相应的补偿,才建成此村。
父亲和五叔陪四叔好不容易进村,已有130多人在这里居住了。领头负责的是一个叫胡守民的,年轻干生产队长时得了麻风,老婆带着孩子离了婚,自己一人在村里受歧视,不如来到幸福村,至少在这里大家都是曾经得过麻风的病人,不存在歧视和白眼。胡守民的病很轻微,只有手有点“马爪”,其他都看不出来,凭着自己干过生产队长和小学文化功底,被上级和大家选为幸福村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