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2/22页)

“娘,你吃地瓜吧!”父亲把地瓜端给奶奶。

“了不得了!孩子,你怎么弄的地瓜?”奶奶手拿地瓜诧异地问。“你就别问了,娘,吃吧!”父亲凄然地说。

这是奶奶临死前吃的最饱的一顿饭。

1960年阴历四月初三,四叔、五叔出去搞吃的了,家里只剩下父亲。平日幽凉的屋里突然多了许许多多不知何处飞来的绿豆蝇,大大小小,浅绿色,身上发着烤蓝色的光亮,嗡嗡地像“零式”战斗机一样围着躺在炕上的奶奶转来转去,像发现了可以俯冲射击的目标不断地变换着姿势和进攻方向。父亲拿起破衣服在半空里四处挥舞,根本无济于事。他很奇怪,去问邻居李效实家里的大婶子。

“大婶子,我家里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绿豆蝇?”

“你去山上割点艾子草熏熏,苍蝇怕那东西。”大婶子说。

故乡艾子特别多。山上、河边、沟壑、井旁只要是有水的湿地,就能见到成片的艾子草略带灰白色的叶子,根连根,叶挽叶,蓬松松的给人带来清凉的感觉。太阳踽踽独行到老槐树底下迟迟不肯落山,父亲心里酸酸的,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来了这么多绿豆蝇。父亲默默地在山下割了一大捆,背回家,清清的艾子使屋里充满着鲜鲜的很纯正的味道。湿湿的艾子不肯点着,父亲跪在地面上,费了很大事,连吹带抖,终于缕缕艾烟在炕下幽幽地升起,房间里顿时弥漫着清香带点药味的烟雾,那味道还带着清凉、飘忽和濡湿;房间里腾起的那纯洁的氤氲像是朵朵缕缕圣洁清白的云,房间如仙境一般,浮云若飘若无。浮云下,朦胧中,奶奶像圣洁的妈祖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那浮云低的奶奶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天堂。受尽了人间苦难的奶奶理该在临走前接受这神圣的洗礼,上帝知道奶奶要化仙而逝,特地派天使来为奶奶做礼。奶奶是主的女儿,纯洁无杂的,她要回到主那儿去,身子和心是干净的……

“你给我洗洗脚。”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奶奶端坐在破旧的干净的炕上,说话柔弱的像一只冬日几天没有进食的小绵羊羔。她的背后是那床嫁给爷爷时的几十年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

奶奶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父亲慢慢地轻轻地把奶奶扶起来,脚耷拉在炕下,一只手搀着奶奶,一只手给奶奶洗脚。父亲用温水把奶奶脚泡好,撩着水,自上到下,像抚摸着一块洁白高雅的玉石,用手从脚趾缝到脚面细细地柔柔地搓净。

“你把盆里水倒掉,洗得不干净。”奶奶边说着,边拿起那把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木梳子把自己零乱的头发蘸清水细细梳理整齐。

“娘,两遍了,洗干净了。”父亲起身说。

“你再把脚趾甲给我剪一剪。”奶奶说话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父亲赶紧从针线笸箩里找出那把生锈的剪子,一点一点地剪着。

“这脚拇指的指甲都长进肉里去了,把它抠出来。”奶奶说。父亲一看也是,用剪刀尖处轻轻地来回抠着。

“好了,干净了,你也歇着吧。”奶奶对父亲说。父亲轻轻地让奶奶躺下。第二天,四叔、五叔还没回来,大姑也忙得没来,二姑因为修建牟山水库要移民吉林在家里收拾,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人。

“你说这天就怪了!夜来(昨天)囊(那)么些绿豆蝇。今麦儿(天)一个也没有了,屋里干干净净的。”父亲流着泪回忆说。

奶奶什么病也没有,不是没有,是父亲说不上什么病。只是饿得浮肿后慢慢平静地死去,被饥饿慢慢折磨而死。

在那个年代,奶奶是所有饿死的人中的一个最简单的个体。1959年、1960年,1500口人的秦戈庄村饿死了276人。

“娘,娘啊,你醒醒!你醒醒!”父亲摇晃着奶奶。悲怆的父亲在家里哭得天昏地暗,眼泪都哭干了。

[1]一种切地瓜干的工具。[2]用丝绦或布条编绾而成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