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1/22页)
父亲一开始还能吃的饱,领着四叔、五叔满地里转。春天的原野里总能捡到填肚子的。特别是那些被埋在地里的地瓜,经过一个冬天,都变成了白花花的纯淀粉的东西,父亲捡回家,奶奶用盆子泡好,上磨推了后做着吃。没有锅,奶奶找了个陶瓷盆,勉强把那些淀粉样的东西糊在上面做熟。再过一段时间连这样的东西也没有了,父亲、四叔、五叔也和其他人一样,到处找果腹的东西。饥饿使人们退化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5月的一天,父亲到处不见五叔,他拖拉着虚肿的腿把周围都找遍了。找到高金云家门口时,他听见门口传来低低的沉闷的无力的微弱的喊叫声,父亲一看,是金云他爷从炕上掉下来了,想再爬上炕就是上不去了。父亲勉强把老头子弄上炕,感动得老头子老泪纵横。
“仕途啊,我死了也忘不了你啊。”
第二天,老头子就死了。儿子高金云像煤窑工拉煤一样勉强将老头子拖到路边河沟,再也拖不动了,饿的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在河沟松土处挖了几锨就埋下了。几天后,尸体腐烂膨胀就像蘑菇顶土那样。
天死沉沉的,大地死沉沉的,空气死沉沉的,人死沉沉的,一切都像死了一般。往年这时候是青蛙求偶最热闹的时候。大雨过后,青蛙从水中探出头来,“呱呱呱呱”不紧不慢地你叫我和,成一副和谐的发情图。如今,没有了青蛙叫,没有了狗叫、猫叫,连死了人,家里哭叫声都是孱弱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恐怖和凝滞。五叔终于在这黑夜中回来了,进了家门口,他吃力地拖进一个口袋。父亲赶紧上前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青青的谷穗。那嫩嫩的谷穗,刚刚长成,饱含着满满的水分,除了水分,这时候的谷穗啥也没有。原来五叔一下午钻到生产队里的谷子地里,采了一袋子后怕遇到巡逻的民兵,躲在地里一直到现在。饥饿的人们发了疯,王成才安排民兵手持钢枪来回巡逻照看庄稼。
“二哥,吃吧,也没法吃。”五叔说。
当晚,父亲上磨把谷穗子磨碎,趁着黑夜做成“耙菇”吃。五叔吃多了,几天拉不出来,那东西全是糠,憋得五叔大哭,父亲用手一点一点地从五叔肛门向外抠……
食堂关门了,也关闭了人们的希望。公社与大队的号召已毫无作用,喇叭里仍然嘶哑地喊着“形势一片大好”,人们已经顾不得那“形势一片大好”了,个个成了恐惧的饿鬼。饥饿带来的另一个副作用是水肿,人们发黄、发虚的脸上、腿上到处都肿得又明又胀,手摁下去就是一个坑。
转眼就是秋天,雨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干瘪的肠子。三天没开锅了,一家人几天吃过的就是几个拳头大小的嫩南瓜和一些南瓜叶子。四叔和五叔还能勉强支撑得住,奶奶身体多病,连病加饿,躺在床上。雨如注般越下越大,父亲横下心来,穿上一条奶奶以前衲的厚厚的布袜子。
“在家看好咱娘,我出去趟。”父亲告诉五叔。
父亲一推门,雨挟着风,东歪西倒,吹得人站立不住。父亲顿了顿,提着布袋,冲了出去。
降媚山东坡是生产队的一块地瓜地,雨已经下满了地瓜沟,看坡的手电筒光像日本鬼子的探照灯贼亮贼亮地扫来扫去。父亲猫着腰,蹲下来,双手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一会儿就扒满了一布袋地瓜。父亲背到老槐树底下,歇了口气,树底下水流成河,他解开袋子,在水中把拳头大小的地瓜洗干净。
大雨把一切踪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四叔和五叔惊奇地看着父亲竟然搞回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兄弟俩拿起两个“咯吱咯吱”啃起来。父亲把那个泥盆子支起来,添好水,放上地瓜,准备煮给奶奶吃,这才发现雨下的连柴草都没有了。情急之下,父亲从炕上席底下抽出干草点着,总算把地瓜煮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