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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盯着手中的碾锤,他的眼睛发着光,里面有狂热和恐惧,好像定住了一动不动,没有听见从地下室传来的敲门的声音。在今年春天之前,马龙对于生和死之间的关系节奏是很平淡正常的——就像《圣经》里说的,他经历三十再加十的四十年岁月。但是现在他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死亡状态。他想到小孩子,那么脆弱娇嫩就像珠宝一样,却也会被钉到盖着白绸子的小棺材里去。他想起一位美丽的教唱歌的音乐老师,因为吃炸鱼的时候被一根鱼刺卡住,结果不到一小时就死了。还有强尼,还有米兰城里在“一战”和“二战”中死去的男孩子们。还有谁?他们怎么死的?马龙终于听到了来自地下室的敲门声,原来是只老鼠,上个星期,一只老鼠翻倒了一瓶阿魏镇静剂,结果味道太冲了,清洁工拒绝到地下室去清扫。死亡没有什么节奏可言——只有老鼠啃蚀有节奏,还有腐烂的臭味。而那位美丽的歌唱老师,还有棕色头发年轻的强尼,还有珠宝一样金贵的孩子们,都躺在棺材里变成腐烂的尸体——马龙又看了一眼碾槌,感到一阵恶心和惊讶——因为只有这块石头可以留下来到永远。

门口传来脚步声,把马龙的思绪打断,他突然惊慌失措,连手里的碾槌都掉地上了。那个蓝眼睛的男孩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太阳下闪光。马龙又一次注视这双令人眩晕的眼睛,他觉得那眼神似乎非常理解他,感觉到他已经处在死亡边缘。

“我在门口捡到的。”黑孩子说。

马龙的目光由于吃惊又有些模糊,他以为男孩手里拿着海登医生的裁纸刀——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那是一串钥匙,套在银钥匙环上。

“这不是我的。”马龙说。

“我看到老法官和他孙子刚才在这里。也许是他们的。”男孩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顺便也把马龙掉在地上的碾槌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马龙说,“我会问问他们是不是丢了钥匙。”

男孩走了,马龙看着他大摇大摆地穿过马路,心里因为厌恶而浑身发冷。

他又坐下来,手里拿着碾槌,他不由得纳闷自己刚才怎么如此激动,他本来是很温和的性格。他心里的爱和恨交织在一起——但是他到底爱什么又恨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很近。但是那种从心底出来的恐惧又不完全是由自己快死了的消息带来的。这种恐惧和现在正在进行的一种什么的事件有关——到底是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这种恐惧会影响他这几个月里将会发生的事情——会持续多久?——还有那个他要盯住的,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他现在是看着一只钟表,而这只钟表却没有指针。

只有老鼠有节奏。“爸爸,爸爸,救救我!”马龙大声叫起来。但是他的父亲死了好多年了。电话响了,是妻子打过来的。马龙第一次告诉老婆他病了,让她开车过来接他回家。然后他坐在那里等着,抚摸着碾槌,他好像得到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