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社发展出了新事物:政治。(第8/11页)

但这个女人几乎是转眼就没了踪影,安妮记起来要保持体面,于是她就又变回腼腆羞怯的小姑娘了,就连坐的时候,用的都是三岁小孩——这个八十五岁的老太——憨态可掬的呆样,那姿势在无声地说,哦,我是多么娇柔的小东西,这么可爱……

我感觉安妮很认真地考虑琢磨过什么能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而且她的故事总是被认真编辑过的。

但是有的时候事实会一闪而过:广告里的一句台词,或者流行歌里的一句歌词,然后她就容光焕发——小值夜护士,他这样唤我,那天她这样低声呢喃;然后,她记起我还在场,朝我微微一笑,半是害怕,半是得意。是的,值夜护士——哎,我喜欢坐在这里,记得我的人生的确美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人行道上有一帮老太太,都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以抵御傍晚的春寒。她们刚坐大巴从哈特菲尔德回来,是教堂组织的郊游。她们中有伊莉莎·贝茨。小老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瞧不起莫迪的这伙人。教区牧师也在,身边是几个女助手。伊莉莎的朋友们扶着她。我意识到在她们眼里,她身体虚弱,而且越来越虚弱。我给薇拉打电话;她说:“她最后一个亲戚去世了,她最好的朋友嫁了人搬走了,她这样也不意外吧……”

我又看到了莫迪,在刺眼的春光下,拖着步子困难地走着,气喘吁吁。脸色是鲜亮的黄,那种看上去像是涂了颜料的模样。我不需要打电话给薇拉问情况了。

三周结束,我决定,简单说吧,少工作一点。他们喜欢我的《女帽工》。他们喜欢我的《时尚变化》。

我将只做兼职,他们得找个新主编。我想要享受生活,放慢节奏……

乔姬姐姐打电话来,她现在都是这个口气,小心翼翼地、态度含糊地,查验一下她不负责的妹妹。我讲话未加思索,说了我以后不做全职了,不出两分钟,吉尔就打来了电话。

“简姨,”她喘着粗气,“不是真的吧,不可能吧。”

我沉默着,沉默了太久。

她哭起来。“简姨,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了?我做出了承诺?

我好好考虑了一番,给她写了信,鼓励她在即将到来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让她知道成绩以后就来找我。我几乎可以听到乔姬姐姐从北极吹来的冷气,冰冷,责难:真是的,简娜,你除了自己,从来不为别人考虑吗?

又是乔伊丝:

她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打扫和整理我们的新公寓,我刚把厨房擦洗干净,然后我想到了你。”

“那么,新公寓怎么样,美国怎么样,在大学的生活怎么样,当师母当得怎么样?”

“我想我要去当顾问。”

“去哪个委员会[13]当?”

“不是,是咨询顾问,我去给人出主意。”

“给谁?”

“那些需要别人帮忙出主意的人啊。”

“代表谁?”

“那些知道答案的人。”

“很显然人家不会少你薪水?”

“足够的薪水。这钱好赚。但其实真应该你来干,简娜。提供建议你比我强。”

“我从来没提供过建议。”

“长篇社会学方向的学术论文不是建议是什么?”

“你丈夫喜欢美国吗?”

“他正在适应。”

“你那两个充满活力的孩子呢?”

“他们在适应,和同龄孩子们和谐相处。”

“那你呢,乔伊丝?”

“有可能我太老或者太顽固了,适应不了。”

“哦,这是不是说你要回来?”

“我可没这么说,简娜。”

“我明白了。”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

“嗯,我想你。”

“我想你。”

“再见。”

“再见。”

喏,这一年就是这样了。就像弗吉尼亚·伍尔夫说的,这是此时此刻。这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