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44(第4/6页)
山上面,在苔丝前面走着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上等女子模样的人,看着有几分令人注意的地方,不过也许有点循规蹈矩,显得束手束脚。到了苔丝差不多追上了那个女人的时候,她那两位大伯子,也差不多走到了她的背后了,他们离她很近了,所以他们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她都听得出来。起先他们说的话,都没有什么可以特别使她注意的;后来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瞧见了前面那位小姐,就说,"前面是梅绥。翔特,咱们追她去。"苔丝听见了这句话,才特别注意起来。
苔丝从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安玑的父母和他们的朋友翔特夫妇,要给安玑选作终身伴侣的那位小姐,不是就叫这个名字吗?要不是苔丝从中作梗,大概现在克莱已经和这位小姐结了婚了。不过就是她从前没听说过这种情况,那她要是再待一会儿,她也会知道的;因为他们哥儿两个之中有一个接着说,"啊,可怜的安玑,可怜的安玑,我多会儿看见那个女孩子,我就多会儿不免越来越怨恨,怨恨安玑不该那么轻率,娶了那么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是挤牛奶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那分明是一桩离奇事。她现在已经去找着了他没有,我还不知道;前几个月,我听到安玑的消息那时候,我知道她还没去。""我也说不上来。他现在什么话也不对我提了;这回糊里糊涂地结了婚,更和我疏远了。"苔丝更放快了脚步,往漫漫的山坡上面走去;但是她要是想把他们撂在后面,就难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后来还是他们两个走得比她快,把她撂在后面了。在顶前面那位年轻的女人,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就回过身来。于是他们三个便互相握手寒暄,一同往前走去。
他们不久就走到了山顶上了;看他们的本意,分明是以山顶作散步的终点的,所以走到那儿,就都把脚步放慢了,一齐拐到一个栅栏门旁边。一个钟头以前,苔丝还没下山的时候,也就在这个栅栏门旁边,停步打量下面的市镇。现在他们三个在那儿一面谈话,那两位牧师兄弟之中,有一位把伞插到树篱里,仔细搜寻了一回,掏出一件东西来。
"你们瞧,树篱里有一双旧靴子,"他说,"我想那大概是无业游民扔掉了的。""也许是骗子,想要光着脚到镇上去,好叫人可怜他,所以才把靴子藏在那儿吧,"翔特小姐说。"不错,一定是那样。因为这是一双很好的走路靴,一点儿也没破。作这种事太坏了!我把靴子带回去,舍给穷人吧。"原先找到这双靴子的克伯。克莱,就用伞把儿替翔特把靴子勾了起来;于是苔丝的靴子,就成了别人的东西了。
这些话苔丝全都听见了,因为她脸上蒙着毛织的面纱,所以才和他们交臂走过,而没露出破绽。她走过去以后,马上回过头来看,只见那三位刚作完了礼拜的人,已经带着她的靴子,离了栅栏门,下山去了。
于是我们这位女主角,又上了路。眼泪,把眼光都蒙住了的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她只觉得,这一场意外,好象是宣判她是个罪人似的;她分明知道,这种心情,只是由于自己难过,自己容易受感触,并没有真正的根据,但是,她却又没法儿把这种心情摆脱;外界的事物,样样都跟她别扭,她这么一个穷苦的女孩子,毫无力量和这些不吉祥的事物对抗。现在重回牧师公馆,是不用想的了。安玑的太太差不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人鄙视的东西,叫那两个在她看来过于文雅的牧师,硬赶到了那个山坡上面。他们对苔丝这场羞辱,本来出于无心,但是苔丝却真不幸,遇见的不是父亲,却是儿子;因为那位父亲,虽然心地褊狭,却绝不象他那两个儿子那样拘谨。严厉,并且他还很有恻隐之心。她又想起她那双沾满了尘土的靴子来,她几乎可怜它无故受了那一番揶揄,同时她也觉到,这双靴子的主人,前途毫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