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37(第4/5页)
同时苔丝忽然想起来,也许克莱对于那番爱的表示,微微有点儿记得,却怕她会利用这个招惹柔情的机会,重新要求他不要和她分离,所以他才不提这件事吧。
他已经写了一封信,在顶近的那个市镇上,定了一辆车,所以吃过早饭不久,车就来了。她见了车,就知道这回是非分离不可的了,即便不是永远分离,至少也是暂时分离,因为昨夜他所表现的柔情,又叫她生出将来还有希望的梦想。行李装到车顶儿上以后,车夫就扬鞭打马,把他们载走了,水磨磨坊的老板和伺候他们的那个村妇,都没想到,他们两个会突然离去,所以都觉得奇怪。据克莱说,因为他发现水磨磨坊太老,不是他想考查的那种现代的水磨厂,所以他要离去,这种说法,就本身而论,当然也对。除了这一点而外,他们走的时候,一点儿也没露出破绽来,不会让人家瞧出来,他们遭了什么不幸,或者感觉到,他们并不是一同去看亲友。
他们的路程,离几天以前。他们俩儿含着庄严的喜气离开的那座牛奶厂非常地近。既是克莱想借着这个方便,和克里克老板把没完的事都结束一下,那么,苔丝当然也不能不借着这个机会,看望看望克里克太太了,因为不那么办,一定要引起别人的疑心。
他们想,这番拜访,越不惊动人越好,所以,他们走到大路旁边。通到牛奶厂的小栅栏门,就把车停住了,两个沿着由高而低的小径,并排儿徒步往厂里走去。那一片柳树丛里的柳树,都已经把枝条斫下来,只剩下矮矮的秃干了,隔着这片秃干望过去,可以看见当日克莱追苔丝。逼她答应终身大事那个地点;可以看见它左面。她让他的琴声迷住了的那个院落;可以看见牛圈后面远处。他头一次搂抱她那片草场。夏日灿烂的金黄色,现在变成昏沉的灰色了,天地暗淡了,肥沃的土壤也泥泞了,河水也清冷了。
老板隔着场院的栅栏门,看见了他们两个,立刻摆出一种嬉皮笑脸的神气,迎上前去,因为塔布篱这一带的人,见了一对新婚夫妻重新驾临,总以为得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才算应时对景。跟着克里克太太和几位别的旧伙伴,也都从屋子里跑出来迎接他们,不过玛琳和莱蒂,却好象不在厂里。
苔丝对于他们那些委婉含蓄的打趣。亲热友爱的戏耍,一概硬着头皮忍受,其实他们哪儿知道,这种笑话,让她听来,真是感触无限,啼笑皆非呢。他们夫妻之间,本来有一种默契,要把彼此疏远的情况严密地掩盖起来,所以他们的举动言谈,一概装作和平常的夫妻一样。那时大家又把玛琳和莱蒂的故事,详详细细地对苔丝说了一遍,其实她很不愿意别人再提那些事。莱蒂回了她父亲家里,玛琳到别的地方找事去了。他们只怕她不会得到好结果。
苔丝听了这些故事,自然很伤感,她想把悲哀排遣,就去到外面,对她从前喜欢的那些牛告别,用手一个一个地抚摸它们。他们和厂里的人告辞的时候,并排儿站在一块儿,好象是一对恩爱夫妻,灵肉都合为一体,其实要是有人能够看透他们的真情,他一定要觉得,这种光景特别可怜。他们两个胳膊互相接触,衣裾互相摩擦,并列站在一方面,和厂里那一大群人相对,说再会的时候,总是"我们"两个字连在一起,在外表上看来,真象一体的两肢。然而谁知道,实际上却隔得象南北极那么远呢?也许他们的态度,显得有点儿异常死板,异常拘束吧;也许他们假装同心一体,显得有点儿笨拙,不象新婚夫妻那种天然的羞态吧。因为他们走了以后,克里克太太对他丈夫说,"俺看苔丝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不自然,他们说起话来那么悠悠忽忽,一举一动也那么木雕泥塑一般!这些情况你没看出来吗?苔丝那孩子,本来就有些跟别人两样,这阵儿一点也不象是个嫁给有钱的人那种得意的新娘子。"他们两个又上了车,朝着天气堡和丝台夫路往前走去,走到篱路店,克莱叫车夫把车停住了,然后把马车和车夫都打发开了,在店里休息了一会儿,又雇了一辆生车,坐着进了谷里,往她家里前进。这个赶车的是个生人,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走到半路上,经过了纳特堡,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克莱叫把车停住,对苔丝说,这就是她回老家和他分手的地方。因为在车夫面前,两个不能随便谈话,所以他要求她,沿着一条小岔道,和他往前走几步。她答应了,他就吩咐车夫略等几分钟,跟着两个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