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 陷淖沾泥 12(第3/5页)
"唉,你这样忧郁愁闷,简直是毫无道理,苔丝。现在,我用不着奉承你啦,我干脆对你说吧,你很可以不必这样苦闷。在这一块地方上,就凭你这份美貌,你可以跟无论哪一个女人都比一气,不管她是大家,还是小户。我这是从实际方面着想,并且是一片好心为你,所以才这么说。你要是真通达世情的话,你一定不要等到年老色衰,就趁早儿大大地出出风头,。不过,苔丝,你是不是还能再跟着我回去?我说实话,我真不愿意叫你就这么走了!""不能,永远也不能。我刚明白过来,我就打定了主意了;其实我应该早就明白才是。我不愿意跟你回去。""那么再见吧,我这四个月的妹妹,再见吧!"他轻轻一跳跳上了车,理好了缰绳,在两行长着红浆果的高树篱中间消失了。
苔丝连头也没回,一直顺着曲里拐弯的篱路,慢慢往前走去。天色还很早,日脚虽然刚好离开了山顶,但是它的光芒,却还清冷凄凉,偷眼窥人,只使人看看刺眼,不使人觉得身上发暖。四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在那条篱路上出现的有生之物和无生之物,只有凄楚的十月,和更凄楚的她。
但是,她往前走着的时候,她身后却有脚步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那个人的脚步很轻快,所以她觉得他离她近还没过多大工夫,他就紧紧来到她脚后,问她早安了。他好象是工匠一流人物,手里提着个盛着红色涂料的铅铁罐儿。(赫门。里在《哈代的维塞司》第一部第一章里说,"这种人,即便现在(1918)也没全绝。在许多维塞司篱路或小路旁的栅栏门或篱阶上,能发现这种人涂的《圣经》摘句,或当或否,不过几乎都含有加尔文派的惨淡意义。")他实打实地问她,要不要他替她挎着篮子。她回答说可以,就把篮子交给了他,跟在他身旁。
"今儿是安息日(安息日,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第八节以下,"当记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六天要劳碌作你一切的工,但第七日是向耶和华你上帝当守的安息日。这一日你和儿女。仆婢。牲畜并你城里寄居的客旅,无论何工都不可作。因为六日之内,耶和华造天。地。海和其中的万物,第七日便安息。"),这时候儿就起来活动,得算很早了,"他很高兴地说。
"是,"苔丝说。
"大多数的人,作了一个礼拜的工,都歇着去了。" 苔丝又答应了一个是字。
"可是我今天作的事,比一个礼拜里的都更切实。" "是吗?""一个礼拜,我为人类争光,工作六天,到了礼拜天,我为上帝争光,工作一天。这一天比那六天,可切实得多了,是不是?我在这个篱阶上还有点活儿要干。"那人一面说,一面转到路旁通到一片草场的一个豁口那儿。"你只等一会儿就行啦,"他又说,"我耽搁不了多大工夫。"既然篮子让他拿着了,她也没法儿不等,所以她就站住了脚,看着他走去。他把篮子和铅铁罐儿放在地上,用画笔搅罐里的涂料,往作篱阶那三块木板中间那一块上,动手描画起方方正正的大字来,每一个字后面,都加了一个逗号,好象叫人念起来的时候,字字都要停顿一下,好深入人心似的。
你,犯,罪,的,惩,罚,正,
眼,睁,睁,地,瞅,着,你。
《彼得后书》,第二章第三节。
那几个刺眼的鲜红大字,衬着那片寂静的景物。天边上蔚蓝的空气。颜色灰淡枯槁的矮树林和长着藓苔的篱阶,显得分外鲜明。它们好象在那儿大声疾呼,叫空气都跟着震荡。这种教义,从前有过一个时期,也曾对人类有过供献,现在这种办法,只是那样宗教荒诞离奇的最后一幕罢了。也许有人看见这些恶心。丑怪的胡涂乱抹,会大声喊道:"唉哟哟,可怜的神学。"但是这些字,在苔丝看来,却很可怕,因为它们都好象是指摘她的罪过似的。那就好象,这个人已经知道了她最近的历史了;但是他却完全是一个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