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 陷淖沾泥 12(第2/5页)
"你哭什么?"他冷冷淡淡地问。
"我只是在这儿想,我就是在那儿下生的,"苔丝嘟囔着说。
"我们自然都有个下生的地方啊。""我后悔的是,我不该下生来着,不管是在那儿,还是在任何别的地方。""呸!你当日既是不愿意上纯瑞脊去,那你为什么可去了哪?" 她没回答。
"我敢起誓,你决不是为爱我才去的。""那倒是真的。要是我为爱你去的,要是我过去真爱过你,要是我现在还爱你,那我就不会象这会儿这样,因为自己软弱,厌恶自己。怨恨自己了,只有很短的一阵儿,我叫你晃得头昏眼花,就是这样。"他把肩头一耸。她又接着说,"等到我明白过来你的用意,已经晚了。" "女人总是这么个说法。""你敢说这样的话!"她气忿忿地转身对他大声说,同时眼里露出一向潜藏未露的精神(这种精神,她以后还有更厉害的给他瞧哪)。"我的老天爷!我恨不得把你从车上摔到车下去!难道你从来就没想到,别的女人只嘴里说说就算了的事,有的女人可真心难过吗?""好啦,"他笑了一声说;"很对不起,惹你伤心。本来都是我的不是,这我承认。"于是他又变得有点激愤的样子,说,"不过你也用不着老这么当面跟我过不去。我情愿把这笔债全部还清,连零儿都不剩。你知道,你用不着再在庄稼地里或者牛奶厂里干活儿。你知道,你尽可以穿得顶好,用不着象你近来这样,穿得显鼻子显眼地俭朴素净,仿佛除了你自己挣的,要多弄一根带子都办不到似的。"虽说她那宽宏大量。易受冲动的天性里,平时不大有鄙视人的表现,她当时却微微把嘴一撇。
"我已经说过,我不再要你的东西了。我还是说不要,就不要。我不能要!我要是继续要你的东西,那我不就成了你的哈巴儿狗了吗?我决不干!""瞧你这样子,人家还以为,你不但是地地道道。真本实料的德伯后裔,并且还是一位公主哪,哈,哈!好啦,苔丝,亲爱的,我没别的可说啦。我想,我得说我是个坏人,是个该死的坏人。我生下来就坏,活了这么大,就坏了这么大,大概到死也要是个坏人!不过,苔丝,我拿我这不能得救的灵魂对你起誓,我再也不对你坏了!如果某种情况发生,你明白吧,你有什么困难,不论多么屑碎,你要我帮忙,也不论多么屑碎,只要你写几个字给我,你要什么我马上就给你什么。我也许不在纯瑞脊。我要上伦敦去住几天。我在家里,看不惯老太太那种样子,不过有信都能转寄。"她说她不要他再往前送了,于是他们就在那一丛树下面,把车停住。德伯先下了车,双手把她搂腰抱下,又把她的东西放在她身旁的地上。她向他微微鞠了一躬,拿眼把他的眼只盯了一瞬的工夫,跟着转身拿起行李来,就要往前走去。
亚雷把雪茄从嘴上拿开,弯腰对着她,说:"你就这样儿走了吗,亲爱的?来呀!""随你的便儿好啦,"她满不在乎地回答。"你瞧你把我摆布到哪步田地了!"于是她转过身来,把脸仰起,象石雕的分界神(分界神,表示分界的石头或者柱子,平常是一个方形的柱子,越到下部越细,上部刻着一个人头或者一个人的上身。古罗马人多用之。)一般,叫他在脸上吻了一下,他吻的态度,一半是敷衍了事,一半好象是热劲还没完全冷下去。她呢,他吻她的时候,两眼茫然瞧着前面路上最远的树木,仿佛几乎不知道他在那儿作什么一样。
"咱们俩好了一场,你再让我吻一吻那一面儿吧。"她照样毫不动情,转过脸去,好象一个人听到理发匠或者画像师叫他转脸那样,让他在那一面脸上,也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所触到的那两面脸,潮呼呼。凉丝丝。滑溜溜的,好象四围地里长的蘑菇。
"你还没用嘴吻我,还没还我礼哪!你从来就没诚心乐意地吻过我。我恐怕你永远也不会真心爱我的了。""我不是对你说过,常常对你说过吗?本来就是这样啊。我从来没真心爱过你,没实意爱过你,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爱你的。"于是她又伤感地接着说,"也许,事到如今,我撒一句谎,说我爱你,就会于我顶有好处;不过我还顾点儿脸面哪,别瞧我已经丢够了脸了,我就是不能撒这个谎。如果我爱你,那我也许最有理由,应该让你知道知道。但是我可不爱你呀。"他憋了一口气,使劲才喘了出来,仿佛当时的光景叫他觉得心里堵的慌,再不,就是叫他良心发现,或者叫他感到有失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