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坎坷(第8/14页)
他们来到从前那片草地上。小女孩儿双脚一前一后地跳跃着。走了一刻钟之后,奥东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把他们埋在什么地方啦?”
“就是那里,”他把脚踩在地上说,“你想,没有必要把他们拖到很远的地方去埋。当然,他们被剥光了衣服。”
埃贡机械地抬眼看着奥东。奥东手腕子上戴着一块很漂亮的手表。奥东没有发现埃贡在看着他。
“这些砖是你的,”他说,“还有一些大石头。”
埃贡明白景象为什么似乎全变了。昔日的城堡也变得一片荒凉。这是一座巴罗克风格的宏伟豪华的城堡,就像他在东北欧看到的中间宽的长方形建筑一样。十八世纪的圆形阳台和高大的巴罗克窗子,是以前那种旧的军事堡垒式的城堡所没有的。毫无疑问,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埃贡这会儿又闻到了从厨房里传出来的烤天鹅肉和鹭鸶的香味儿,看到了被吃进穿着绸缎紧身短上衣的男人大肚子里的牝鹿和狍子,想起了将一对乳房暴露在紧绷的胸衣上方的女人,看见了男男女女呼呼酣睡和做爱的床,想起了那些任人摆布的贴身女仆、男仆和年轻侍从,想起了客人们竞相展示的服装,听见了宣布吃夜宵的刺耳号声,还想到了便壶和茅坑。他还记得几个直系亲属的经历:他姑奶奶多罗泰·德·乐瓦尔是大使夫人,在透明紧身上衣和舞蹈艺术方面是塔莲夫人的竞争对手,后来又成了包括国王和王子在内的光明异端派联谊会的组织者。他还记得,他读过她在督政府时期用法文撰写的一小卷《箴言集》:“有些人仅仅获得了一些光荣、爱情和幸福。”仅仅获得了一些光荣?尤其是,一个人生前如果不能增强并施展自己的才华,这是他的命运所决定的。仅仅获得了一些爱情?是对别人的爱情?是别人对他的爱情。是获得的全部爱情,是付出的全部爱情。错位的爱情可能是最糟糕的爱情。同样,目前的粗暴、污秽和下流行为,当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幸福,但不知道什么样的快乐才能抵制住这一切诱惑。多罗泰应该了解什么是舞蹈的、神秘主义的(就像让娜)和经常是爱情的快乐。他的思路离开多罗泰,又溯流而上,直到鲁道夫二世的一位常客,此人在布拉格城堡区的地下室耍妖术。是一颗黑心,还是一颗火热的心?他本人是否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而且,在更遥远的年代,还有十二世纪长眠于他自己的大教堂的马格德堡主教……一位圣人……然而,就是这位主教赞成进行童子军远征,他相信上帝会保护这些孩子们,会使孩子们成为天使……
“在令人发指的那一天,是我和妻子把你母亲拖到这里来的,那是大难降临的一天。她手脚乱蹬,好像人们是故意这样粗暴对待她似的。有两个女人帮着她:一个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有时夜里让我同她睡一会儿觉,我还不时地与她交欢,另一个是能使人精神一振的小个子红发女人。”
房子虽然大,但由于住的人多,因此也就显得小了。老男爵夫人,这里叫她米娜,米娜睡在夹层的地板上。与她住在一起的还有两三个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和一个刚刚分娩的女人。米娜的一头长发很漂亮。她皮包骨头,假牙没了,因此脸也变了形。他有十年没见到她了。
她睁开模糊的眼睛,看着他,说:
“卡尔……”
卡尔是他大哥的名字。他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音乐,就使奥东想起了他母亲:多年以来,她只轻蔑地叫埃贡为“音乐家”。
埃贡告诉少妇,被单被呕吐物弄脏了。她把被单卷成一团,换了一条干净点儿的。
“这里没有衬衫。而且也很难给她洗澡。”
她好像没有回想起过去的埃贡。她也跪在席子的边沿上,身子靠着他,这时似乎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