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逸事(第4/10页)

她是个音乐迷,但她的才华是舞蹈。在当时,具有异国情调的探戈舞虽然产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下层社会,还是颇有争议的新舞蹈”,但已经开始占据音乐厅的舞台,很快也占据了沙龙。她是最早敢于跳这种舞蹈的女人之一。晚上,米歇尔看着她在一家已经半空的俱乐部舞厅与一位“经常出入社交界的男舞蹈演员”一起跳这种舞。这位男舞蹈演员出场费为一个金路易。她滑步,扭腰,故意卖弄风情,既激昂豪放,但又适可而止,这恰像自己不说粗话,就不怕下流歌曲灌耳。她腰肢扭动,腰部线条曲折,几乎难以察觉,一直延伸至脚后跟,这使米歇尔联想到他一直迷恋着的古希腊塔那格拉城的小塑像。他是否还会联想到让娜在海牙跳华尔兹舞的情态?她嘴唇微开,兴致盎然,像腾空而起,在上帝面前翩翩起舞。这里与上帝无关,而是与美貌女子相偕出席晚会,就如同夏日之夜小憩于卡特兰牧场那样惬意。

这时,响起了一声更低沉的乐音。米歇尔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子(她大约五十岁,而他已经五十八岁)燃起了激情。这位女子不一定漂亮,而且丑事绯闻接连不断。而且,她显然染上了重病,但求生的欲望十分强烈,这使得米歇尔不知所措。这是肉欲的激情,起码在开始的时候是如此。她的肉体具有病态的魅力,像一只酸而变质的水果,但是,性欲如若存在,会在米歇尔的身上唤醒或重新燃起更强烈的欲火。这种欲火是对存在的好奇,出自本能的仁慈之心。由于厌倦了别的女人,他越来越频繁出入可疑的阶层,遇到了一个颇有派头的女子。她是斯特拉斯堡一位银行家的女儿,由于厌倦了婚姻和乡间生活,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丈夫。她丈夫是马尔西尼司令,住在孚日兵营。这位钟情的丈夫躬身相送。她走了,几乎没带什么行装,将订婚戒指留在床头柜上,还把她认为过时的衣物送给了女仆;司令一直是多情的,将她的两只几乎空的只装着几束花的箱子寄给她。不幸的是,一个浪漫的举动不一定总会带来预期的效果:花寄到的时候,不是枯萎就是发了霉,在箱子的衬里上留下了一些黑斑点。从此以后,丈夫不再为妻子负担债务,也不为她的行为负责,但她继续使用他的姓氏,并且保留着一只镶嵌着真正的伯爵花冠纹章的戒指。当然,大多数人认为花冠是仿制的,姓氏也是假的。米歇尔对此一清二楚。司令在沙勒维尔附近有自己的土地,正好与费尔南德的土地邻近。新近结婚的朱丽艾特·德·马尔西尼认识我母亲费尔南德。我母亲当时还是姑娘。

我在琢磨米歇尔请一位女细密画家画的像。这位细密画家对模特极尽奉承之能事。但这幅画隐约地暴露了这个奇特的女人的某些特征。细长的鼻孔如同两个黑洞,使人有意或无意地联想到死人的脑袋,但灰色的眼睛有点儿斜视,在略显皱痕的眼睑下发着奇异的光;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可能是为了掩盖长得不整齐的牙齿;颧骨突出,面颊凹陷。头发浓密花白,扑着粉,形同王冠,还别着两朵钻石小花,活像一位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瘦削的肩上披着白鼬皮长披肩;衣服装饰着花边,袒胸露肩,一束帕尔马蝴蝶花掩盖着突出的锁骨下瘪平的胸部。米歇尔有时几乎是迷信地想,她被吸血鬼附了身,欲寻欢作乐而又力不从心:到豪华饭馆大吃大喝,首演,举办画展(尽管她对绘画不感兴趣),出席颇受好评的音乐会(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音乐使她感到恼火),在不太感到痛苦的时候当然也要满足肉体的需要,以证明她这个不听自己使唤的躯体还能讨人喜欢,还能享乐。但她变得越来越瘦了;她爬上几道阶梯来到二楼的客厅以后,便瘫软在扶手椅上。她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公馆,还有许多仆人,管理费用已经超出她的支付能力,但她还得在那里勉强地支撑着。她找公证人像看医生一样频繁。她的东西被男仆偷走了;女厨子的饭做得很糟糕,米歇尔在来她这里用餐之前,习惯先到拉吕饭馆喝点儿汤或吃一盘炒鸡蛋。她勉强度日,因此,来来往往的客人对她的景况产生了怀疑。一些名声欠佳的女人吃着她的小面包,用“你”称呼她,而她却高傲地用“您”称呼对方。她儿子是在耶稣教会长大的,为了作出干一番事业的姿态,已经注册攻读学士学位,也住在这幢楼里。这幢楼房很宽敞,她经常调换着家具和挂毯摆放的位置;地毯商和木工就住在她家附近。一天,米歇尔来与他们吃饭,年轻的音乐爱好者马尔西尼拿出一张由埃贡·德·乐瓦尔签名的音乐节目单。乐瓦尔头天晚上刚在坡莱耶勒音乐厅演奏了一首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