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9/13页)

但是,当向米歇尔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对这些细节避而不谈。她有时觉得这比肉体的快感更隐秘不宣。“他对我照料得非常周到。”她满足于这样说,当脚伤快好的时候,尽管还包着纱布,但可以着地了,她每挪动一步都要靠在埃贡的肩膀上,或由他用手搀扶着。在她的记忆中,那个艰难的冬末与在德国度过的一个春天是何其相似,是曾经失落而且现在又找回来的伊甸园。这里还是一片积雪。埃贡发现了一块桦树皮,是被风吹落的。他在树皮的反面刻了几个音符,给了让娜。他还告诉她,树下还有一圈青苔,因为树下暖和,返青早;离房屋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冰已经融化了。埃贡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小溪走来。一只旱獭钻出洞穴晒太阳。同时,让娜还去游览对她来说仍然是神秘的名胜古迹,拜访埃贡的亲友。昔日与埃贡在一起玩的那些小伙子,现在也像他一样,都是三十到三十五岁的人了。至于那些过去要请他们夫妇吃饭的老太太,现在都已经老如枯根。在一次乘坐敞篷四轮马车游玩的时候,她遇到了卡琳。让娜过去见到卡琳的时候,她快订婚了,这会儿也乘坐敞篷四轮马车,由年轻的子女陪着游玩。这次邂逅,不禁使她一时想起了经常与自己的亲人分离的痛苦。但对她来说,埃贡既是情人又是儿子,尽管年龄相同;她还把他看作兄长和神灵。她甚至认为,埃贡有时是一个被贬谪的神灵。

让娜出于正直,也没有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可怕场面告诉米歇尔。她这样做,也许不对:在性行为上,她对埃贡采取放纵的做法,这种做法不知道会引起多少女人的反感,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回到家里,难道她们也会毫无怨言?但她总觉得,肉欲既取决于命运,也取决于选择,精神上的需要和肉体上的需要都是一致的。相反,喝醉酒可以消除精神和肉体的欲望。埃贡经常喝得烂醉如泥,像死人一样,清晨由弟弟送回在圣彼得堡的家中,还得把他搀扶到楼上,给他脱衣服,扶他上床。弟弟请他吃饭,喝得酩酊大醉倒没关系,他第二天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住在这里,自从让娜伤势大有好转以来,埃贡晚上就把她交给女仆,自己去城堡看望亲属,往往一两个小时也不回来。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有几次回来,倒没喝醉,但精神异常兴奋,两眼神态失常,满嘴胡言,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说,无论评论界还是爱好者对他的赞扬都是空话,还尖刻地抱怨那些企图诋毁他的作品的人;而对一些尚未出笼的雄心勃勃的设想,他却以为已经大告成功了;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这些语无伦次的话,就像爬楼梯一样磕磕绊绊的,直到唠叨困了才住嘴。他有时还做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动作,如同笨拙的接吻的样子,这其实是对爱情的拙劣模仿。“我们家里人都喝酒,我与他们在一起也不得不喝。”第二天早上,他看见让娜的眼睛哭红了,于是就这样说。但让让娜感到伤心的,正是他这种放荡不羁的态度。“我不知道您原来是这样一个清教徒。但为了使您高兴,我会克制自己的。”

大部分时间,埃贡的确是自我克制的。但也有反复,甚至在他回到法国之后还发生过。那是朋友们在凡尔赛请他吃饭,在入席的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很伤心,竟说让娜身体不舒服,必须回去。米歇尔也应邀赴宴。大家看着他们神情慌张地乘汽车走了。汽车是埃贡刚买的,车篷可以折叠,也可以拆卸。让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发现他刚才还颤抖着的双手,一下子有力地握住方向盘,就像摁在钢琴键盘上。到了晚上,埃贡说,那是因为他在最后时刻才得知,圣彼得堡的舞蹈演员加尔萨彦也应邀出席。“他们为什么不早说呢?他出席会使我受不了。”“是由于我的原因?”让娜问,这时她才想起了那一伙人在一天晚上的放肆行为。“不是,是大家不和睦,根本与您无关。”但是,回到家里以后,他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摔碎一只他心爱的陶土花瓶,喝一大口伏特加酒,然后倒在地上大哭。让娜对所发生的事情知之不多。但由于凡尔赛的不欢而散,也无法对米歇尔掩盖事实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