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7/13页)

冬天就这样结束了。米歇尔教让娜赌博。她本来不想赌博,即使一个金路易也不赌。她讨厌那些赌徒,不论表情紧张的,还是无所谓的。他们都是赌场常客,早将希望与恐惧置之度外,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投下赌金。更多的人则是匆匆过路的游客,面无表情,他们都预先准备一部分钱,输赢听天由命,像在各地一样,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她觉得,米歇尔在捡起钱耙刮到他面前的金币时,身体也矮了一截。他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提出到海边或内陆,骑马去真正还没有遭到破坏的普罗旺斯乡间转一转。孩子有时也同他们一起去。乡间环境优美静谧,悠闲地漫步在小路上,这种感觉使我永生难忘。让娜对埃贡从不挑剔,拐弯抹角地指责米歇尔花钱无度,说这个别墅豪华但不实用,他住在里面像外国人住在帐篷里,生活也缺乏情趣。她还真情实意地提醒他,在费尔南德在世的时候,他三年没有赌纸牌也没有赌轮盘:

“您不能也这样对待我吗?”

“我的朋友,因为您很少到这里来。”

这一次在巴黎住的时间比以前长。此前,让娜建议米歇尔将已经完成的译稿交给巴黎的一个大出版商。新法兰西杂志出版社还没有创立,但让娜将惟一一份手抄稿送给了让·史伦伯格。让·史伦伯格是一位年轻的新教徒,米歇尔在让娜家里见过他。年轻的史伦伯格夫人与让娜的一位女友琳达·德·比兰特很要好。比兰特与让娜是表姊妹,与她同在一个绘画班学绘画。史伦伯格也写诗,还羞答答地写了几部小说,不过很少有人读。但他雄心不小,尤其想把文学界所有人才集中在一起,出版一份杂志,由与他多少沾点儿朋友边的安德烈·纪德任主编。纪德年龄比他大,当时还没有什么名气。他们很喜欢夸美纽斯的慷慨激昂的说教式的言谈,但还不到出书的时候。米歇尔觉得巴黎最大最优秀的出版商都是纸商。他按照字母顺序依次与出版商进行接触,但并没考虑这些出版商的系列丛书是否能收录他翻译的这位十七世纪神秘的波希米亚人的著作。由于没有预约,他几乎到处吃闭门羹。即使偶尔有人出面接待,这个无名的凡夫俗子(对他们来说是如此)也不会引起卡勒曼-莱威、法斯盖勒、佩兰和菩龙等出版社负责人的特别兴趣。

米歇尔对《法兰西信使》杂志及其出版社颇感兴趣,终于受到了接待。他将一大摞手稿往瓦莱特的办公桌上一放,还当场给他读了几页,然后概述了其余部分的内容,便等着对方当即发表意见。米歇尔勉强同意将手稿转交瓦莱特,由后者决定是否出版。米歇尔的时间很紧,后天就得离开巴黎。瓦莱特声称,如果没有审稿委员会的意见,他不可能做出任何决定。而且在法国,除了一两个专家,还没有人了解这位夸美纽斯,出版他的著作肯定是赔本生意。这没关系:米歇尔主动提出承担印刷费用。我不知道该出版社当时是否接受这种安排;不论如何,瓦莱特还是摇了摇头。米歇尔回到里尔以后,将作品交给一位印刷商印了五百本,其中一半寄给了让娜。正如这位少妇因厌恶赌博而离开赌场一样,米歇尔由于多次碰钉子,觉得自己的手被巴黎文学界这个厨房弄脏了。几年以后,埃贡根据《心灵的天堂》故事情节谱写了一部音乐作品,但因无调性音乐还没有登上舞台而告吹。这时,米歇尔与埃贡夫妇的关系已经失和,他并没有马上得到这个消息。然而,这无所谓。很久以后,也就是在七十岁高龄的时候,米歇尔收到捷克斯洛伐克文化部的一封充满热情的信。那时,捷克斯洛伐克已经成为一个国家。来信感谢他把一位捷克爱国者的代表作翻译成法文。像看到一株枯萎的灌木又发出新芽,米歇尔感到非常高兴。然而,让娜已经去世了,尽管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