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夫人(第9/10页)
她站起身朝外面的花园走去,虽然外面已开始下雨。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着她,于是只好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闻风信子浓烈逼人的香味,凝视门上方的鹞鹰图,心神不宁地体会着那种奇特的阴霾,今天早上,整个房子似乎都笼罩在这团阴霾中。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了?
艾娃夫人很快回来了,头发上还挂着雨滴。她坐在扶椅上,样子非常疲惫。我走到她旁边,弯腰把她头发上的雨滴吻掉。她的眼睛明亮而宁静,但雨滴的味道像眼泪一样。
“要我去看看他吗?”我小声问道。
她虚弱地笑了一下。
“辛克莱,你不是小孩子了。”她大声告诫道,似乎要打破自己心中的某种魔力,“你先回去,过会儿再来,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
我半走半跑地从房子里出来,没有回市里,而是迎着斜风细雨向山里走去。巨大的气压下,云朵低低从我头顶上飘过,仿佛心怀恐惧。山脚下几乎没有风,高处却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风雨,惨白刺目的太阳不时从灰黑色的乌云中露出脸来。
这时,天空中飘来一簇蓬蓬状的黄云,那簇云挡住了灰色云层,没过几秒,风从黄色和蓝色云彩中造出了一幅画面:一只巨大的鸟正从蓝色的混沌中挣脱出来,挥动着宽阔的翅膀向空中飞去,最终消失不见。随后,我听到了暴风雨的声音,雨夹着冰雹噼里啪啦地冲下来。一声短促、突然而激烈的巨雷在风雨飘摇的田野上响起,紧接着,一道阳光穿过云层透了下来,在附近山上褐色森林的上方,惨淡的积雪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我湿淋淋、狼狈不堪地回来时,德米安亲自给我开了门。
他带我上楼到他的房间,实验室里点着一盏煤气灯,四周摆放着纸张,他似乎刚刚工作过。
“坐吧。”他殷勤道,“你会觉得累的,今天天气太差。你一看就是刚在外边淋过。茶马上来。”
“今天不太对劲,”我犹豫不决地说,“不仅是这场暴雨。”
他审视着我。
“你看到什么了吗?”
“对,有那么一瞬间,我在云中清楚地看到一幅画面。”
“什么画面?”
“一只鸟。”
“鹞鹰吗?是不是你梦中的鸟?”
“对,是我梦中的鹞鹰。它是黄色的,巨大无比,飞进深蓝色的天空中去了。”
德米安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敲门。年迈的女佣端来了茶。
“辛克莱,喝茶。我想,你是不是碰巧看见那只鸟了?”
“碰巧?你会碰巧看到这种东西吗?”
“好吧,不是。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意味着震动,意味着命运中的一步。我想,这件事与我们都有关系。”
他激动地来回走着。
“命运中的一步!”他大声喊道,“我昨天夜里梦到了同样的事情,母亲昨天也有一样的预感。我梦到自己在爬梯子,梯子搭在树桩或一座塔上。等我上去后,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平原,那片土地上的城市和农村都起火了。现在我还没办法说明白,我自己还没完全懂。”
“你认为这个梦在指你吗?”
“指我?当然。人梦到的事情都跟自己有关。但它并不仅仅跟我有关,这点你说对了。我将自己的梦明确分为两种,一种体现了我心灵中的波动,另一种则预示了全人类的命运。第二种梦我做得很少。而且我从没做过预知未来并实现了的梦。解梦太不确定。惟一不容置疑的是,我做了一个不仅跟我自己有关的梦。其实,这个梦属于我从前做过的一串梦,它是那些梦的延续。辛克莱,我的预感正是来自于那些梦,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些预感。我告诉过你,这个世界正在腐朽,这点我们都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预言它将一举毁灭。可是,很多年来,我一直在做这样的梦,从中我推测或感觉到——不管是什么方式,我从中感觉到,旧世界正濒临破裂。最初那些还只是模糊而遥远的感觉,后来却愈发强烈,愈发清晰。我只感觉一些可怕的大事正在酝酿着,此外就不知道了。辛克莱,之前我们谈到的那些,我们会经历到!这个世界将要改变。它散发着死亡的味道。死亡之后才是新生。它比我想的还可怕。”我吃惊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