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夫人(第8/10页)
对艾娃夫人的爱似乎是我生活的惟一内容。但她每天都显得不一样。有时我确信自己痴恋的并非她本人,而是自己心中的一个象征,这个象征不断将我引到内心的更深处。有时,她对我说的话仿佛正是我的潜意识对那些触动我的热切问题的答复。可是有时,我对她的感官渴望也如此炙热,我禁不住去吻那些她触摸过的器皿。渐渐地,感性和非感性的爱、现实和象征交融在了一起。有时我在自己的房中热切地想念她,然后就会感觉到自己正握着她的手,吻着她的唇。有时我在她身边,凝望她的脸,跟她谈话,听她的声音,却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真实。我慢慢懂得,人怎样才能拥有一份恒久不变的爱。我读书时获得新知的感受就像是艾娃给我的一吻。她轻抚我的头发,朝我微笑,一种成熟而芬芳的温暖感随着微笑袭来,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心中又进了一步。所有对我命运攸关的事都会带上她的影子。她能变幻成我的任何一个思想,反之亦然。
我很担心圣诞节的来临,因为要和父母一起度过,而我认为,离开艾娃夫人两个礼拜将会令我痛苦不堪。然而我却没有痛苦,待在家中想念她的感觉非常美妙。回到H.城后,我在头两天并未去她家,为了享受这种安稳感和不依赖于她感性存在的独立感。我还做过一些梦,在梦中,我以寓意的方式与她发生了结合。她是海,我像河一样注入其中。她是星星,我则是一颗向她运动的星星,我们相遇,互相吸引,然后走到了一起,紧紧围绕着对方做幸福的永恒旋转。
再次拜访她时,我向她讲述了这个梦。
“这个梦很美好,”她平静地说,“你让它成真吧!”
初春时,我经历了一个永生难忘的日子。我走进门厅,一扇窗户敞开着,暖洋洋的风将风信子的浓烈香味带进了整个房间。我没见到一个人,因此顺着楼梯来到马克斯·德米安的书房。我轻轻敲了敲门,没等回答就习惯性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紧闭。通往隔壁小房间的门敞开着,那边是德米安的化学实验室。春日明亮的白色光线透过雨云从小房间里照过来。我以为屋里没人,于是随手拉开了一面窗帘。
这时,我才看到德米安坐在窗帘边的一个凳子上,身体蜷成一团,模样和平日完全不同,这一刻,一种感觉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这一刻你已经历过一次!他的胳膊一动不动地垂着,双手放在膝间,脸微微前伸,一双睁开的眼睛没有一丝生气,仿佛死了一样,他的瞳孔中闪耀着一丝刺目的反光,就像玻璃一样。那张苍白的面孔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除了可怕的僵硬,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仿佛一个挂在庙宇门上的古兽面具。他似乎没有呼吸。
回忆让我毛骨悚然。他的这个样子我见过一次,完全是同一个样子。那是在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男孩。他的眼睛就是这样向内凝视,双手无力地耷拉着,一只苍蝇飞到他的脸上。那大概是六年前,当时他的样子就像现在一样老成而永恒,连脸上的小皱纹都没有变。
我吃了一惊,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下了楼梯。在大厅里我碰到了艾娃夫人。她脸色苍白,显得很累,但我没有看出来,一片阴影掠过窗户,耀目的白色阳光突然不见了。
“我刚在马克斯那儿。”我急切地轻声道,“出什么事了吗?他在睡觉,或者说是在冥思,我不知道,我以前见过一次他这个样子。”
“你没把他叫醒吧?”她连忙问道。
“没有。他没听见我。我立刻跑出来了。艾娃夫人,快告诉我他怎么了?”
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
“放心吧,辛克莱,他没事。他只是暂时归隐,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