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编 思念比远方更远 山色满城(第4/5页)
“这就是有名的铺桌布了。”我说。
“真是一大奇景。普通的云海哪有这种动态?简直像山背后有一只大香炉!”
“而且有仙人在扇烟,”我笑说,“真正的大香炉其实是印度洋。”
“印度洋?”我存笑问。
“对啊,这种铺桌布的景象要凑合许多条件,才能形成。”说着,我把海岬半岛的地图向她摊开,“因为地球自转的关系,南半球三十五度到四十度的纬度之间,以反时针的方向吹着强烈的东南风。在非洲南端,这东南风就是从印度洋吹向南非的东南海岸。可是南非的山脉沿海不断,东南风受阻,一路向西寻找缺口,到了开普敦东南方,终于绕过跟好望角隔海相对的汉克立普角,浩浩荡荡刮进了福尔斯湾——”
“福尔斯湾在哪里?”她问。
“这里,”我指着好望角右边那一片亮蓝,“风到此地,湿度大增。再向西北吹,越过半岛东北部一带的平原,又被阻于桌山系列,只好沿着南边的坡势上升。升到山顶,空气骤然变冷,印度洋又暖又潮的水汽收缩成大团大团的白云,一下子就把山头罩住了。”
“为什么偏偏罩在这桌山头上呢?”她转向长窗,乘云势正盛,拍起幻灯片来。
“因为桌山是东西行,正好垂直当风。要是南北行,就聚不了风了,加以山形如壁,横长三公里多,偏偏又是平顶,所以就铺起桌布来了。”
“而且布边还垂挂下来,真有意思。”她停下相机,若有所思,“那又为什么不像瀑布,一路泻下山来呢?你看,还没到半坡,就不再往下垂了。”
“风起云涌,是因为碰上山顶的冷空气。你知道,海拔每升高一千英尺,气温就下降——”
“四度吧?”她说。
“——下降华氏五度半。相反地,云下降到半山,气温升高,就化掉了。所以,桌布不掉下来。”
“今天我们在山顶午餐,风倒不怎么大。”她放下相机说。
“据说上午风势暂歇,猛吹,是在下午。开普敦名列世界三大风城,反而冬天风小,夏天风大。夏天的东南风发起狠来,可以猛到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简直像高速路上开车一样了。从十月到三月,是此地的风季。本地人据说都怕吹这狂放的东南风,叫它作south-easter,但是另一方面,又叫它作Cape Doctor——”
“海岬医生?什么意思?”
“因为风大,又常起风,蚊蚋苍蝇之类都给吹跑了,乌烟瘴气也全给驱散。所以开普敦的空气十分干净。”
“又能变化风景,又能促进健康,太妙了。”她高兴地说。
“真是名副其实的‘风景’了,”我笑指桌山,“你看,桌布既然铺好,我们也该下楼去吃晚饭了吧。”
四
饭后,回到二十七楼的房间,两人同时一声惊诧。
长窗外壮观的夜景,与刚才黄昏的风景,简直是两个世界。下面的千街万户,灯火灿明错密,一大盘珍珠里闪着多少冷翡翠、热玛瑙,啊,看得人眼花。上面,啊,那横陈数里一览难尽的幻象,深沉的黛绿上间或泛着虚青。有一种磷光幽昧的感觉,美得诡秘,隐隐然令人不安。像一幅宏大得不可能的壁画,又像是天地间悬着的一幅巨毯,下临无地,祟现在半空,跟下面的灯火繁华之间隔着渊面,一片黑暗,全脱了节。
我们把房里的灯全熄掉,惊愕无言地立在窗口,做一场瞠目的壮丽梦魇。非洲之夜就是这样的吗?等到眼睛定下神来,习于窗外的天地,乃发现山腰有好几盏强光的脚灯,五盏吧,正背着城市,举目向上炯炯地探照。光的效果异常可惊,因为所有的悬崖突壁都向更高处的岩面投影,愈显得夸大而曳长。就这么一路错叠上去,愈高愈暗,要注目细察,才认出朦胧的平顶如何与夜天相接,而平顶的极右端,像一闪淡星似的,原来是与人间一线交通的缆车顶站。后来才知道,那一排脚灯的亮度是一千六百万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