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编 思念比远方更远 山色满城(第2/5页)

雅士道的广场上有一座铜像,阔边毡帽盖着披肩长发,右手扶剑支地。有铜牌告诉我们,说是纪念荷兰人梵利别克(Van Riebeek)于一六五二年四月六日建立开普敦城。当年从荷兰航行到非洲南岸,要足足四个月。他领了三船人从一六五一年圣诞前夕起锚,才三个半月便在桌湾落锚。第二天他便在桌湾上岸,选择建堡与垦种的地点。在他经营之后,远航过路的水手终于能在此地补给休息,开普敦也成了“海上客栈”。梵利别克领辖这片新辟地,凡十年之久,才奉调远去爪哇,后来死在东方,官至印度评议会秘书。他自觉位不够高,不甚得志,身后却被尊为开普敦开埠之父,甚至印上南非的大小四色钞票,成为南非钱上唯一的人头。

十八世纪初年,脚下这母城经过半世纪的经营,还只有两百户人家。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英军曾拟攻占,却被法国捷取,与荷兰共守。一七九五年,陷于英军,八年后,被荷兰夺回。一八〇六年,再被英军所占。十四年后,四千名英国人更移民来此,逼得梵利别克当年带来的荷裔,所谓波尔人(Boer)者,纷纷退入内地,终于激起一八八〇年及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二年的两次英荷战争(Anglo-Boer War),简称波尔战争,又称南非战争。结果是波尔人战败,在一九一〇年成立南非联邦。一九六一年,经全国白人投票复决,仅以百分之五十二的多数决定改制为南非共和国,并且脱离大英联邦。

这种英荷对立的历史背景,一直保留到今日。例如英文与荷文(Afrikaans即南非荷裔使用的本地化了的变体荷文)并为南非的公用文字:四百五十万白人里,用英文的有一百七十万人,用荷文的有二百六十万。在印度后裔的八十万所谓亚洲人中,说英语的占了六十万。南非所谓的有色人种(The Coloureds)并不包括印度人及黑人,而是专指异族通婚的混血种,所混之血则来自早期的土人哈腾塔次(Hottentots)、荷兰东印度公司从亚洲输入的奴工,再加上早期的白人移民与后期的黑人。有色人种多达两百六十万人,其中说荷语的占两百二十多万,而说英语的只有二十八万。南非的二十一所大学里,教学所用的语文也颇分歧。例如创校已有七十三年的开普敦大学,就是用英语教学,而我们中山大学的姐妹校斯泰伦巴希大学(Stellenbosch),则使用南非荷语。

政治上也是如此。荷裔开发的北方二省,一名奥兰治自由邦(Orange Free State),一名德兰士瓦(Transvaal),两省之名都与波尔人北迁所渡之河有关。奥兰治乃南非最长之河,横越北境而西注大西洋;越河而得自由。瓦尔(Vaal)为其主要支流:德兰士瓦,意即瓦尔对岸,也是北渡心态。

甚至首都也有两个:德兰士瓦的省会比勒陀利亚(Pretoria)是行政首都,好望角的省会开普敦则是立法首都。一北一南,也是白人间的一种平衡。

我们走到缆车站后面的小餐馆去,等吃午餐。那店的三角墙用干洁的花岗石砌成,白里带赭,还竖着一支烟囱,店名叫作鹰巢。我们索性坐到店外的露天阳台上去,虽然风大了一点,阳光却颇旺盛,海气吹袭,令人开胃。我坐得最近石栏,灰黑的石面布满花花的白苔,朝外一望,才明白为什么要叫鹰巢了。原来整个店就岌岌可危地栖在桌山西台的悬崖边上,不安的目光失足一般,顺着沙岩最西端的陡坡一路落啊落下去,一直落到大西洋岸的克利夫敦镇,被一片暖红的屋顶和前仆后继的白浪所托住。再向南看去,尽管天色晴明,只见山海相缪,峰峦交错,蜿蜒南去的大半岛节外生枝,又不知伸出多少小半岛和海岬,彼此相掩,岂是一望能尽?毕竟,我只是危栖在鹰巢上而不是鹰,否则将腾身而起,鼓翅而飞,而逐飞行的荷兰人之怨魂于长风与远浪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