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编 思念比远方更远 德国之声(第4/5页)
德文本来就不是一种柔驯的语言,而用来争论的时候,就更显得锋芒逼人了。德国人自己也觉得德文太刚,歌德就说:“谁用德文来说客气话,一定是在说谎。”外国人听德文,当然更辛苦了。法国文豪伏尔泰去腓特烈大帝宫中做客,曾想学说德语,却几乎给呛住了。他说但愿德国人多一点头脑,少一点子音。
跟法文相比,德文的子音当然是太多了。例如“黑”吧,英文叫black,头尾都是爆发的所谓塞音,听来有点刚强。西班牙文叫negra,用大开口的母音收尾,就和缓许多。法文叫noir,更加圆转开放。到了德文,竟然成为schwarz,读如“希勿阿尔茨”,前面有四个子音,后面有两个子音,而且都是摩擦生风,就显得有点威风了。在德文里,S开头的字都以Z起音,齿舌之间的摩擦音由无声落实为有声,刺耳多了。另一方面,Z开头的字在英文里绝少,在德文里却是大宗,约为英文的五十倍;非但如此,其读音更变成英文的ts,于是充耳平添了一片刺刺擦擦之声。例如英文的成语from time to time,到了德文里却成了von Zeit zu Zeit,不但切磋有声,而且峨然大写,真是派头十足。
德文不但子音参差,令人读来咬牙切齿,而且好长喜大,虚张声势,真把人唬得一愣一愣。例如“黑森林”吧,英文不过是Black Forest,德文就接青叠翠地连成一气,成了Schwarzwald,叫人无法小觑了。从这个字延伸开来,巴登巴登到佛洛伊登希特塔之间的山道,可以畅览黑森林风景的,英文不过叫Black Forest Way,德国人自己却叫作Schwarzwaldhohestrasse。我们住在巴登巴登的那三天,每天开车找路,左兜右转目眩计穷之际,这可怕的“千字文”常会闪现在一瞥即逝的路牌上,更令人惶惶不知所措。原来巴登巴登在这条“黑森林道”的北端,多少车辆寻幽探胜,南下驰驱,都要靠这长名来指引。这当然是我后来才弄清楚了的,当时瞥见,不过直觉它一定来头不小而已。在德国的街上开车找路,哪里容得你细看路牌?那么密而长的地名,目光还没扫描完毕,早已过了,“视觉暂留”之中,谁能确定中间有没有sch,而结尾那一截究竟是bach、berg还是burg呢?
尼采在《善恶之外》里就这么说:“一切沉闷,黏滞,笨拙得似乎隆重的东西,一切冗长而可厌的架势,千变万化而层出不穷,都是德国人搞出来的。”尼采自己是德国人,尚且如此不耐烦。马克·吐温说得更绝:“每当德国的文人跳水似的一头钻进句子里去,你就别想见到他了,一直要等他从大西洋的那一边再冒出来,嘴里衔着他的动词。”尽管如此,德文还是令我兴奋的,因为它听来是那么阳刚,看来是那么浩浩荡荡,而所有的名词又都那么高冠崔巍,啊,真有派头!
八
在德国,我还去过两个地方,两个以声音闻名于世的地方,却没有听到声音,或者可以说,无声之声胜于有声,更令人为之低回。
其一是在巴登巴登的南郊里赫登塔尔(Lichtental),临街的一个小山坡上,石级的尽头把我们带到一座三层白漆楼房的门前。墙上的纪念铜牌在时光的侵略下,仍然看得出刻着两行字:“一八六五年至一八七四年约翰尼斯·勃拉姆斯曾居此屋。”这正是巴城有名的Brahmshaus。
勃拉姆斯屋要下午三点才开放,我们进得门去,只见三五游客。楼梯和二楼的地板都吱吱有声,当年,在大师的脚下,也是这样的不谐和碎音陪衬他宏大而回旋的交响乐吗?后期浪漫主义最敏感的心灵,果真在这空寂的楼上,看着窗外的菩提树叶九度绿了又黄,一直到四十一岁吗?白纱轻掩着半窗仲夏,深深浅浅的树荫,曾经是最音乐的楼屋里,只传来细碎的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