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编 思念比远方更远 德国之声(第2/5页)
我在西德投宿,却有一夜惊于噪音。那是在海德堡北郊的小镇达森海姆(Dossenheim),我们住在三楼,不懂对街的人家何以入夜后叫嚷未定,不时还有噼啪之声传来。我说这一带看来是中下层的住宅区,品质不高。我存则猜想那噼啪阵阵是在练靶。一夜狐疑,次晨到了早餐桌上,才知悉昨晚是西德跟阿根廷在争夺足球世界杯的冠军,想必全德国的人都守在电视机前观战,西德每进一球,便放炮仗庆祝。那样的嚣闹倒也难怪了。
四
西德战败那一晚,我们虽然睡得迟些,第二天却一早就给吵醒了。说吵醒,其实不对。我们是给教堂的钟声从梦里悠悠摇醒的。醒于音乐当然不同醒于噪音,何况那音乐来自钟声,一波波摇漾着舒缓与恬静,给人中世纪的幻觉。一天就那样开始,总是令人欣喜的。德国许多小城的钟楼,每过一刻钟就镗镗鞳鞳声震四邻地播告光阴之易逝。时间的节奏要动用那样隆重的标点,总不免令人惊心,且有点伤感。就算是中世纪之长吧,也经不起它一遍遍地敲打。
那样的钟声,在德国到处可闻。印象最深的,除了达森海姆之外,还有巴登巴登的边镇史坦巴赫(Steinbach,石溪之意)。北欧的仲夏,黄昏特别悠长,要等九点半以后落日才隐去,西天留下半壁霞光,把一片赤艳艳烧成断断续续的沉紫与滞苍。那是断肠人在天涯的时刻,和我存在车少人稀的长街上闲闲散步,合夫妻两心之密切,竟也难抵暮色四起的凄凉。好像一切都陷落了,只留下一些红瓦渐暗的屋顶在向着晚空。最后只留下教堂的钟楼,灰红的钟面上闪着金色的罗马数字,余霞之中分外地幻异。忽然钟响了起来,吓了两人一跳。万籁皆寂,只听那老钟楼喉音沉洪地、郑重而笃实地敲出节奏分明的十记。之后,全镇都告陷落。这一切,当时有一颗青星,冷眼旁证。
最壮丽的一次是在科隆。那天开车进城,远远就眺见那威赫的双塔,一对巨灵似的镇守着科隆的天空,塔尖锋芒毕露,塔脊棱角峥嵘。那气凌西欧的大教堂,我存听我夸过不晓多少次了,终于带她一同来瞻仰,在露天茶座上正面仰望了一番,颈也酸了,气也促了,便绕到南侧面,隔着一片空荡荡的广场,以较为舒徐的斜度从容观览它的横体。要把那一派钩心斗角的峻桥陡楼看出个系统来,不是三眼两眼的事。正是星期六将尽的下午,黄昏欲来不来,天光欲歪不歪,家家的晚餐都该上桌了。忽然之间——总是突如其来的——巨灵在半空开腔了。又吓了我们一跳。先是一钟独鸣,从容不迫而悠然自得。毕竟是欧洲赫赫有名的大教堂,晚钟锵锵在上界宣布些什么,全城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塔楼和窗子都仰面聆听,所有的云都转过了脸来。不久有其他的钟闻声响应,一问一答,一唱一和,直到钟楼上所有的洪钟都加入晚祷,众响成潮,卷起一波波的声浪,金属高亢而阳刚的和鸣相荡相激,汇成势不可当的滔滔狂澜,一下子就使全城没了顶。我们的耳神经在钟阵里惊悸而又喜悦地震慑着,如一束回旋的水草。钟声是金属坚贞的祷告,铜喉铜舌的信仰,一记记,全向高处叩奏。高潮处竟似有长颈的铜号成排吹起,有军容鼎盛之势。
“号声?”我存仔细再听,然后笑道,“没有啊,是你的幻觉。你累了。”
“开了一天车,本来是累了。这钟声太壮观了,令我又兴奋,又安慰,像有所启示——”
“你说什么?”她在洪流的海啸里用手掌托着耳朵,恍惚地说。
两人相对傻笑。广大而立体的空间激动着骚音,我们的心却一片澄静。二十分钟后,钟潮才渐渐退去,把科隆古城还给现代的七月之夜。我们从中世纪的沉酣中醒来,鸽群像音符一般,纷纷落回地面。莱茵河仍然向北流着,人在他乡,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