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51/61页)

而了解内情的人,依然清楚专案组进退失据的难堪。因为他们回来和大家闲扯的时候,再也谈不出什么新情况了。

“这小子,要在旧社会准是个‘瘾君子’,审他的时候居然跟我们要烟抽。”

多数只能谈谈这些“当日新闻”,而对我来说,却能从这些关于小祥的只言片语中,想象到他此时的苦闷。孔局长大概也明白专案组的难处,所以很宽限,并不催着结案,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那件震惊世界的事——九月十一日,北京传来噩耗:毛主席在两天前逝世了。

主席的万岁之日偏偏出在了震灾期间,国难加国丧,祸不单行。为了减轻北京治安方面的压力,市局决定九月十五日从北京监狱转送七百名犯人和一部分“劳教”人员到清河来,除了要求清河农场务必做好接收工作外,市局还下了死命令:在毛主席治丧期间,不准一个犯人逃回北京。非常时期,如有胆敢闹监、逃跑和进行反改造活动的犯人,要不惜用最严厉的手段加以制裁!孔局长在长途电话里向局党委立了军令状,工作队的归期一下子变得杳然了。大家每天分组下去摸情况,和各分场一起订措施、抓落实,忙得不可开交,小祥的专案在无形中被搁置一边,难得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仅仅是那次,在一分场汇报犯人对主席逝世的一些反应时,他们谈到了小祥。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倒是流了眼泪,这几天没怎么说话,后来跟看守的干部要黑箍戴,没给他,今天早上发现他把褥子上的黑布撕下一条戴在胳膊上了。值班干部批评他这是破坏公物,可一看反正也撕下来了,也就让他戴了。”

孔局长没说话,洪场长说了句:“情有可原。”沉吟一下,赔着几分小心地又对一分场的人说道:“你们今天是汇报犯人的情况,顺带讲讲他的表现也不是不可以,但最好不要真的把他当犯人对待,他不是犯人。过几天看看能不能给他找个棚子住,那间反省号长期住人不安全,人也受不了。”

一分场的场长点头称是:“对对,那房子没窗户,人在里面待一会儿就是一身汗,可我们那儿防震棚又紧张得不行,现在只好每天让他擦一次澡,就是没换洗的衣服,他家没人送。”

洪场长点点头说:“我们找人送吧。”

散了会,洪场长让我去找一下小祥的邻居,他们有小祥家的门钥匙,让我到他家拿出几件衣服来托顺路的人带到一分场去。

嘿!这岂不是个难得的机会,我干吗不自己去?

第二天恰巧是星期天,我从小祥家取出几件干净衣服,借了辆自行车,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往一分场来了。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可以说,没找到顺路的人。

一分场监区的围墙不像八分场塌得那么厉害,除了少数地段还搭着脚手架外,大部分墙体都已修复。在监区门口,我碰上了一分场直属队干部刘成德。主席逝世后,管教干部都发了枪,刘成德瘦巴巴的身子上也别了一支老式的美国撸子。他听到我是给小祥送衣服来的,便极其热情地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引见给值班干部。值班干部见我是工作队的,不敢怠慢,说一声稍候,便拿上钥匙奔反省号去了。

我稀里糊涂不知等了多久,说不清为什么心情紧张,刘成德在一边和我说了些什么,我答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屋门被人拉开时,我站了起来,慌慌张张打翻了一条凳子,听见值班干部高腔大嗓地说了句:“看见没有,给你送衣服来啦!”我知道小祥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他穿着上白下蓝的警服,领子上还残留着缝领章的红线头,胳膊上系着从褥子上撕下来的黑布条,裤子上尽是土;上衣被汗水沤得发暗,衬着苍白的脸,脸很瘦,下巴显眼地尖出来了;不知谁给他剪了个小寸头,显得土里土气。他一看见我就愣住了,没想到送衣服的是我。对他来说,他一定觉得和我,和他姥姥,已经分开整整一个世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