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46/61页)
沉默了一下,孔局长的神态略有缓和,转而对那位北京来客说道:“他先去找了洪场长,跟洪场长胡说八道,老洪又不是分管这项工作的,当然无权答复他。没想到他居然敢上书言事,捅到市委去,这家伙的破坏性也太大了!”
孔局长面色青紫,一脸毫无掩饰的痛恨。我鼓起劲来问了一句:“什么事阿?”
“黄朝英啊,陆小祥把工作队告下了,说我们搞得是假材料!”
我知道这事不得了,连忙说:“那不应该,我回头找他谈谈……”
“你不用去找他。”孔局长打断我的话,又对那人说:“老李,市委既然责成局里重新调查,我们这两天就把调查材料搞出来报上去,情况就是上午大家说的那些。你回去转告刘局长,我搞材料多年了,什么都搞过,就是没搞过假材料黑材料,请他放心,你的那个意见很对,陆小祥的日常表现,我们是要查一查的。”
那个姓李的当晚就坐吉普车回北京去了。我犹豫了很久,决定这时候不能急着去找小祥,要是让人看见,反而会把问题搞复杂。往宽处想想,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向上级反映情况是干部起码的民主权利;查日常表现?那就更没说的啦。我想,没事。
我的心情由此而安定下来,第二天孔局长没再找我,小祥也没到工作队来,我想如果来了,倒是可以向他问问情况,我一点也没想到第三天会出事。
第三天早上,八分场的女干部老林照例去敲黄朝英家的门,发现门是反锁的,屋里明明有响动,却不见有人答应。从窗帘的缝里,她看见黄朝英正在床上打滚儿,知道坏了事,连忙喊人砸开了门。一个有经验的先捏开黄朝英的嘴一闻,满是敌敌畏的味儿,便赶快张罗车子送到医院急救,灌了半天肠子,好歹算留住了一丝游气。
这个轰动新闻几乎当天就传遍了全清河,传到工作队时,人人目瞪口呆,只有我了解黄朝英丧子之后的那种日甚一日的负罪心情,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然而由黄朝英的自杀而引出的另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却真正把我震惊了——下午,小祥被宣布了隔离审查,当晚就被押到一分场直属队关起来了,消息传来,我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喊叫!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孔局长,黄朝英的轻生本该使你清醒了,可你不,你气急败坏,反认为是小祥捣乱导致的后果,于是你这样严厉地报复他。就因为总场腾不出空棚子,你居然让人把他押在一分场监区那间快塌的反省号去,那时候地底下的小余震频繁不断,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屋子连犯人都不敢再住,你却把他关进去受惊吓。他还是个对前途充满幻想的青年,可你却这样无情地斩断了他希望的路!
小祥,你写那封该死的信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是怕我拦阻,还是不愿牵连无辜?你太认真太自信,也太满不在乎,赢了一个马盛利你就犯晕了。你不肯蜷缩自己的良知是对的,可自以为什么都能干成就大错特错了。你难道不懂得在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领导就是你头上的云,云一黑你的背就得湿。往上走,入党、重用;往下走,排挤、处分,凭他好恶。你不是想调到北京去吗?他可以下放,放了也能把一点不清白塞进你的档案里,一辈子跟着你。你何苦去冒犯这些你必须依附的上司?
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我不能不冒大不韪去为他讲几句说情的话,我预备好一肚子道理,战战兢兢走进孔局长的帐篷,当着几个正在汇报工作的人提出了疑问,但又马上发现自己的一相情愿是多么孤单无力,孔局长一脸铁板,几乎不容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