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45/61页)
所以即便“常恨此身非我有”,也不能“何时忘却营营”了。
偏偏这个时候,我得了肺结核,肺结核是富贵病,好治,问题是谁还会提拔一个肺痨鬼当副所长?
继平比我更着急,“干脆,”他说:“就别让你们单位里知道,我给你找个地方治去,反正你们也不坐班,无非是自个儿花药费而已,现在的肺病有个二三百块钱包你拿下来,可你要是提不上去,每个月都得少好几十块呢,咱可别冒那份傻气,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厌恶继平的商人嘴脸,可这主意并不坏。
人逢此时,就免不了要感慨青春的早逝了,青春与强健的体魄同在。我多么羡慕二十岁的时候,清河的蚊虫酷暑,风餐露宿,吃生吃冷,把很多男同志都拖垮了,可我居然没病。
工作队里的病号越来越多,甚至连一向以军人体魄自居又特别善于保养的孔局长也拉了稀。到清河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我从八分场回来后,各摊儿工作都已开始着手扫尾,看来归期将近。大家都是在地震当天匆忙拉出来的,跟家里都不曾打个招呼,无不盼着早点回去。我呢,也想念爸爸妈妈,不知现在北京的人们是否还睡在街上;还有小祥的工作,最好也能早点回去替他活动。
在我们去孩儿河游泳的那天晚上,小祥姥姥的心脏病猝然发作,被送到总场医院输了一天一夜的葡萄糖,因为医院的病床太紧张,所以第三天便让小祥接回家去将养。肖科长代表工作队领导专门到家里探望了一次,同时以照顾为由,顺理成章地通知小祥即日起回分局上班。
我们就此分开了,虽然还都在总场这个大范围内,接触的机会却极少,他只是借着偶然的工作之便来工作队看过我一次。当着众人耳目,我们也只能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呢,为了避口舌,也一直没再到他家去。
重新分配给我的任务是我的本行——帮助场团委搞团支部重建工作,黄朝英的事则奉命全部交到另外几个同志手上。他们情况生,不接头,开始常来找我问根由,我记着孔局长的警告,自然出言谨慎。他们似乎也觉得这事有点古怪,茶前饭后免不了拿它当个话题。
“八分场也太不像话了,我们提出让黄朝英先在八分场做一次事迹报告,他们居然还不太积极,真是岂有此理。人家将来还要到全局、全市、甚至全国去作报告呢,八分场怎么能不组织一次!”
碰上这类大惊小怪,我只能说:“墙里开花墙外香,都这样儿,不做就算了。”
可他们觉得说不过去,硬是压着八分场组织了一场报告会。黄朝英上了台,倒是勉勉强强照稿子念下来了,可还没从台上走下来就哭开了。她这一哭,更搞得八分场上下左右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孔局长原先还准备搞一次全场性的报告会,知道这件事才算作罢,并且决定和局里联系,尽快把她送到北京去,好让人领她玩玩逛逛,调整一下心情,免得在全国的英模大会上出丑。
这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孔局长的帐篷旁边多了一辆满身风尘的吉普车,这时人们都还没有起床,谁也没看见来人的眉眼。开过早饭以后,从那帐篷里传出话来,叫包括肖科长在内的几个头头进去开会。什么会,没说,别人只知道开了整整一上午才散。午休的时候,突然把我给叫了进去。
帐篷里这时只有孔局长和那位神秘人物在座。从那人的年龄和气度上看,至少是个处级干部。他们让我坐下来后,孔局长突如其来地开了口:
“陆小祥给市委写了一封信,你知道不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胸口狂跳起来,尽力镇定地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