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35/61页)
好,我也一定照实写?
恰巧第二天,洪场长专程来看望肖科长的病,临走时顺便看了这篇刚刚收笔的材料,当即大加赞赏,说要带回去向孔局长力荐。
我高兴得不行,一吃过午饭就跑到肖科长床前叙说此事,谁料肖科长把材料内容一一问过,脸上却是一片不放心的神色。
“他家现在的经济状况我是知道的,把那么好的立柜送人可不是件小事,不把世界观的根源挖深,不把思想斗争的过程写足,就不太真实了,这是写材料的基本要领嘛。”
不知是因为已经有了洪场长的叫好,还是肖科长那习惯性的好为人师引起了我的反感,我不以为然地分辩道:“小祥就是那么个人,实际上他把立柜看得很轻,把同志间的情义看得很重,这完全是出于一个人的本色和感情的事,不像我们想的,还非得有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不可。”
“没思想斗争的材料有什么看头?也不真实,无冲突论?流水账?”
也许我就是不懂写材料的那套规矩,我只是想把小祥写得像小祥,而不是像八股。写材料的要领是什么?难道就是让真实服从概念,服从了才算真实?也许是的,很久以来,读者的真实观就是在这种要领的训练之下形成的,你要写出真实,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了。
话不投机,我不再争辩,肖科长也扯开了话头:
“小祥呢?”
“给你打病号饭去了。”
八分场食堂今天十一点半就开了门,小祥一吃完就留在那儿等病号饭,可眼见着快十二点半了,还不见他回来。我有点疑心,和肖科长说了一声便去食堂找他,可大师傅说他早就端着面条走了,我又折回住处,仍不见他的人影。再出门,才看见他远远地端着饭盆来了。
“你干吗去了?”我直皱眉头。
“打面条去了。”
“我还当你种麦子去了呢。”
“嗐,许大马棒打他老婆。”
好嘛,原来他管闲事去了,“那和你有什么相干?”我真想说,你吃饱了是不是,病人还饿着肚子呢。
“许大马棒喝多了,把人往死里打,别人都劝不住他。”
“你就那么大本事?”我倒觉得好笑。
“跟这种浑人,来鲁的就成,我告诉他了,你再揍你老婆,我就揍你!”
他倒蛮得可爱,“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之间说不清楚。”我俨然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看吧,你得罪了男的,过两天两口子又好了,合起来骂你。”
“哼,”小祥没反驳,却仍是耿耿于怀的样子,进了屋还小声嘟囔:“他儿子死了,也怪不着他老婆呀。”
这话肖科长倒注意了,或许也是这两天在床上躺出无聊来了,他一边吃面一边挺有兴趣地问:“怎么回事啊?”
原来这个许大马棒是总场车队的一个司机,名叫许世杰,家住在八分场。老婆黄朝英是八分场的出纳员,两口子快四十了才憋着了个胖儿子,宝贝似的养到五岁,正是逗人喜欢的时候。地震那天许世杰在总场和人打了半宿扑克没回家,震发时黄朝英正在外面上厕所,两个大人都幸免于难,孩子可捂在房子下面了。黄朝英从厕所跑回来,先帮助隔壁邻居寡妇李玉华挖李的小女儿,后来才回家挖自己的儿子。结果李玉华的女儿活了,自家儿子却没了救。这下可好,许世杰把一腔子怨气都泼在老婆身上,怪她把儿子的小命给耽误了,成天喝了闷酒非打即骂,谁管他,他就冲谁吹胡子瞪眼抡板凳,还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找歪脖树。小祥是初生牛犊,端着面条正巧经过,于是便路见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