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34/61页)
“唔,这小伙子表现是不错的。”肖科长居然动了点心,沉吟了一下,不知是自问还是问人,说:“要是文字再加加工,也许还行?”
小祥的卓越加上我的口才,终于激发了肖科长的“写作冲动”,当晚就找小祥谈话,要把他推出来当“英雄”。
“我?”小祥满面涨红,手足无措,“不行不行。”可从他眼神中能看出他很兴奋,有点受宠若惊。
“我平时是批评你多了一点”,肖科长不紧不慢地说:“但对你的优点,还是看得清的,总的来说,你还是很不错的。”
“我真的不行,而且一当英雄,整天让人看着,怪难受的,我不受那份罪。”
这倒可能是实话,我不由得笑起来。肖科长却一本正经,说:“这可不是个人难受不难受的问题,现在组织上需要你去当英雄,你就应当积极配合,当好英雄,要是搞出一份有宣传价值的事迹材料来,不光对你们场,对全国人民都能起到教育作用嘛。”
这番话如此郑重其事,小祥不由得一脸严肃了,既然当英雄的社会意义这么重大,他也不好一味推辞了,服从组织分配,干就干呗。
肖科长本来计划亲自动笔,不料那天夜里起来小解时,被一只大毒蚊叮了鼻子,第二天肿得几乎无法呼吸,而且发了低烧,遵医嘱卧床敷药,只好交代我先写起来看。
一动笔,才知道难题很多,凡亲历其境,容易感动,而形诸文字,反倒平平。去北京告急,奉命随从,似乎算不上什么个人事迹;独闯长堤,毕竟未成事实,也难多施笔墨;反暴动事件又是一场虚惊,在人们心目中早已失去悲壮之感,所以敢死队一节也不宜过分渲染,否则反而滑稽;告马盛利的事又因涉我在内,为避自我标榜之嫌,也不能吹得过分,至于牺牲家务一心工作,则有点俗套,很难吸引读者,想来想去,单单献立柜当棺材这件事,易动人,也新鲜,非择为重点不可了。
肖科长病中交代,不能见事不见人,关键要把人的思想境界挖掘出来。于是,我就找小祥谈了一次话,也用不着迂回,开门见山。
“把那么好的立柜送人当棺材,当时你是怎么想的?”怕他不理会,我索性点了题:“没有深厚的无次阶级感情,恐怕做不到这一点吧。”
我期待他能说出几句惊人警世的“内心独白”,给我的材料增色添彩,但看他微微泛红的脸,看他低头思索的窘态,又害怕他真的编出什么豪言壮语来满足我。他在我心目中本来是个多么真实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矫饰,我害怕破坏了这个印象。
他抬头,笑了一下,说:“这立柜,这立柜,是我姥姥瞎给我张罗的,我才十九岁,也不想在农场里找朋友,我用不着这家伙。”
我愣愣地,一句话说不出,心里又痛快又失望,随口又问:“送了人,你姥姥同意吗?”
“她才舍不得呢,开始死活不让抬,说那么多人都没用棺材,就埋了,她自己将来也不要棺材,死人不碍活人的事。”
我灵机一动:“那你是怎么做你姥姥思想工作的?怎么把她老人家说通的?”能把这一点写好,不也能见到思想的脉络和闪光吗!我信心陡起,不料小祥却狡猾地一笑。
“我姥姥?你甭想说服她。趁她不在家,叫人抬走就是了,她回来?回来再说。”停了一下,又说:“她其实疼我,也不会拿我怎么着。”他说着笑起来,“就是差点犯了心脏病。”
陆小祥,你叫我说什么?你果然是个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