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24/61页)
在车内黄暗的灯光中,我看不清小祥的表情,他准是被洪场长的盛怒吓坏了,一声不敢吭。我呢,被委屈和气愤煎迫着,全身发抖。
汽车戛然停止,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八分场。透过车前宽大的风挡玻璃,我看到了那熟悉的路口,顺着这儿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八分场场部的篮球架和监区的围墙了。但此时蓦然撞进视觉的,却是一堵人墙,坚固地堵在路口,夜幕依稀,远远的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车厢一下子静下来,大家都看见了那堵着人的路口,那些人手执长短不齐的锹镐棍棒,面对着我们步步逼来。天地间那一刻忽地失去任何声响,每个人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八分场完了!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我嗅到了血的腥味儿,随之而生的,却是一种身临绝境的英雄感。啊,这不正是我梦求已久的幻想吗?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无数次想象过能有一天,英勇地去死!
我意识到了死,同时又想到我的父母、老师、同学、我的家,脑海里是一片温柔多彩的重叠印象,我第一次发现世界和未来原来是这么美好诱人,胸中不由充满了纯洁而伟大的对于生的渴望。然而我已决心去死,我知道自己那时候有多么真诚,那是对温暖人生的壮别!那种强烈而又深沉的激动,使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给你!”
是小祥光裸的胳膊,递过来的,是他手上最后一把铁勺。
如果说,那是一个充满了恐惧、苦闷、忿恨和失望的年代,那么同时,又确是一个闪烁着幻想、激动、悲壮和狂热的年代。
可那个年代毕竟太愚昧了,以至于连许多本来是神圣的东西也被弄得荒唐、滑稽起来,令人不堪回首。而今俱往矣,谁还再有心总去翻找那些被玷污得失去了本色的情怀呢?今天的人有今天的课题,和过去早已远隔了一个时代。今天十九、二十的少男少女们,未经“红尘”而看破“红尘”,那么早熟地沉湎和追逐在物质生活的升沉中,似乎完全无须再到精神世界里去寻找寄托、安慰、感叹和振奋了。大家更多地关心着工资、升级、房子和出国,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甚至小到沙发的样式、红烧鱼的做法这类事情,也能成为一种重要的兴趣。即便仅仅是从我自己的本行——文学研究的角度,我也不敢说这是否表现了某种“时代心理”。我只能说,在一己的感觉上,对人生意义的追求常常被对生活地位的追求所代替,似乎确是一种令人迷惘的社会氛围。
还有钩心斗角!
罗营长挤了谁的位置,心照不宣。他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却又总不自然,仿佛藏了多少戒备。
“哟,下班啦?”
在楼梯上碰见,总是他先打招呼,然后淡淡地侧身而过。
他每天总是最先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去年评上全院的劳动模范,这是材料里最过硬的一条事迹。新官上任三把火,偏偏就是这条,使我心生反感,理智上也知道不该这么做。
“嘿,你知道吗,罗副所长和小唐住一个大院。”
“哪个小唐?”
“司机呀,开‘丰田’的那个。”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想起“罗营长”是住在他爸爸那个部队大院里的,高高的墙,森严的岗,放个车绝不怕让人砸了玻璃。司机又和他是邻居,上下班同来同往,利益均沾,岂不两得其便?啊,怪不得他每天趁大家没来就来,等大家走了才走,原来有这么一段猫儿腻!
对了,我又想起有个星期天去看一个“内部片”,一进电影资料馆的大门,就看见研究所的那辆小“丰田”正端端地停在院里,第二天中午就听见他在饭桌上和人大谈那电影里的笑料。我原来还纳闷这车子是怎么停到那儿去的,现在明白了,那是他的“专车”!行啊,你就是这样当的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