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23/61页)
最狼狈的是肖科长,他因为那天傍晚把衬衣背心全都一水洗了,所以只好赤膊上阵,挺着雪白虚胖的肚子,很是尴尬。他一上车就悄悄问小祥:“你里边穿背心了吗?”
“没有啊。”小祥摇了一下头,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当即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了。
“那,你怎么办?”肖科长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事,我们这儿夜里特凉,您不习惯准冻着。”
肖科长这才感激地点点头,穿上衣服,苦笑着说:“哎呀,我今天不该把它们都洗了。”
我们这辆轿子车一马当先,从总场及沿途各分场开出的其他卡车和拖拉机遥遥随后,一路灯火成龙,浩荡东来。出发前的短短瞬间,全军的实际核心似乎已从孔局长转移到洪场长身上,后者的果断和强硬,有效地驾驭了整个儿局面。开车以后,孔局长有些自卑地一声不响,洪场长则趁这个机会做了个简短的动员,他的声音沉重、庄严,带着不容无视的权威。
“大家都是公安干部,我不多废话,待会儿就得真刀真枪地干了。农场的同志情况熟,要组织个敢死队,冲在前面。孔局长是总指挥,我是敢死队长!今天,咱们都得清楚,在这个农场里,在那些亡命徒面前,咱们这些人就是代表国家、代表无产阶级专政的。首都的安全,天津和唐山的安全,咱们自己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的安全,就靠大家了;咱们今天就得把一腔子血都洒在这儿!公安人员不要孬种,清河的父老兄弟姐妹也不要孬种!现在我来组织敢死队,有不怕死的没有?”
“有!”小祥头一个举起胳膊。
“还有我!”
连同我在内,几乎所有的人都举了胳膊,当然,有真正热血沸腾的,也有犹豫胆战的,举了手,却生怕叫到自己。
“不能都去嘛。”孔局长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的指挥部也要留些人嘛。”
洪场长高声点卯,叫着那些个他熟悉的人的名字,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女同志一律留在车上!”
可这时,我的整个儿身心已被沸腾的鲜血烧热,我急切地叫道:“我不怕死!”那一刻我真的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洪场长顾不上再理我,只回了这么一句便又忙于挑选他的勇士们去了。
我挤上来,在杂乱的人声中拼命抬高自己的声音:“洪场长,洪场长,洪场长……”而他只顾向别人布置任务、安排兵力,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大家别吵,都住口!”他使劲挥着手,“听着,我们就按刚才编好的组行动,四个人一组,不打死不散。天黑看不清,咱们的口令是:‘打狗!’记住没有?”
我抓住他换气的机会,连忙插进去:“洪场长……”
“大家注意,等后面的车上来,也是按四个人一组分。到了那儿,要是犯人们已经冲出去分散逃跑了,就以组为单位搜索,组与组之间要拉紧距离,互相得呼应得上。”
我又插进去:“洪场长,我也要参加到他们组里去!”
“要是八分场的同志正在和犯人干呢,咱们就一齐冲进去,但是打起来四个人一组还是尽量不散,在任何一个小的局部都要形成优势,才能减少伤亡。”
“洪场长……”
“嘿,你就算我们组的。”小祥拉了我一把,小声说了句,接着把全车仅有的武器——两只大铁勺,慷慨地分了一只给我,“拿着!”
这句话洪场长却听得那么清楚,劈手夺过那把铁勺,“嘡”地一声在小祥赤裸的肩膀上敲了一记,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厉声吼道:“这儿是我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