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文学病人(第9/11页)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文学从来不是被作者单向推动的。作者的对岸是我们,我们是被海选出来的‘理想读者’啊,你们知道这份责任有多么重?如果我们完全凭直觉行事,被阅读惯性、被强大的算法推着走,视野里一旦出现陌生的东西就把眼睛遮起来,理解上一旦出现障碍就绕过去,那么,到最后,文学就会原地打转,创造力会渐渐枯竭……”
“那按你的意思,我们越是觉得这故事难看,就越得打高分吗?可是听说我们打的分数只占很小的部分啊。心跳呼吸肾上腺素,这些我们怎么控制得了呢?还有……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到底是谁?”
“相信我,一旦主观上给自己画好一道警戒线,一旦我们意识到要对自己的阅读惯性加以适度抵抗,那你的心跳呼吸肾上腺素,都会产生相应的变化。这变化到底有多大,不好说,但建立崭新的阅读标准,拯救人类文学——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值得我们努力吗?至于我,我跟你们一样,我只是一名读者,我叫桑丘。”
“堂吉诃德虚构了自己,而桑丘是他忠实的读者,”斯芬克斯喃喃自语,“这话,是詹姆斯·伍德说的。”
这回的剧痛从脚底升起,直蹿头顶,行至半途却变作一股气流堵在胸腔里。气流企图从喉咙寻找出口,我只好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在疼痛中笑出声来。
我搞不明白,一场人与机器的作文比赛,怎么弄着弄着就成了作者跟读者之间的对峙。我更不明白的是,这两拨人热火朝天地折腾了一通,总算发觉大家都困在同一条战壕里,于是决定再努力一把——然而他们各自努力的方向,似乎是互相抵消的。
几乎在同时,西卵和东卵的监视器上回荡着两位领袖激昂的口号,像两个疯子在山谷里二重唱:“相信我我我,你们做得到到到。”
五
他们做到了。作家团险胜柴郡猫。从二十一世纪一〇年代中期开始算,人类在人机大战中第一次赢得胜利。据说最后一轮,从不显山露水的中国作家写了个奇幻故事,拿到了全场最高分。
没人说得清他们是怎么赢的。媒体发言谨慎,但好多机器人写的新闻稿都指出,记分规则不透明也不合理——后半程分值大大高于前半程,这一点以前从未有人提及,直到倒数第二轮,主办方才高调宣布。比赛终究是人类办的嘛,机器人写手悻悻地说。
我也不懂他们是怎么赢的。在亲眼见证过被媒体夸张成“文学创世纪”的七天之后,我甚至比别人更糊涂。西卵的队长和东卵的桑丘都觉得自己看透了规则,然而队长要作家们正着写,桑丘要读者代表们反着读,就好像在同一个大脑的指挥下,左手跟右手掰腕子,你说谁的力气更大一点?
不过,赢了毕竟是赢了。成败论英雄的故事型,到什么年代也不过时。最初的风言风语过去之后,一段佳话和一群明星应运而生。所有主办方,软件公司,诺亚奖组委会,酒店,真人秀制作公司,甚至还有博彩公司,都在欢呼做了笔好买卖。比赛还没结束,队长和桑丘的事迹已经在坊间悄悄流传。队长本来就是著名作家,桑丘却是暴得大名——尽管详细档案被封存,他的那套说辞,还是通过东卵的读者流传了出去。流传的版本支离破碎不成体系,但已经足够让好几个国际性阅读推广组织有意聘请桑丘出任代言人了。
然而谁也找不到桑丘。第六轮结束以后,他跟着大队人马离岛而去,而他先前留给主办方的几种通讯方式纷纷失灵。面对媒体和各种机构的追问,主办方只能尴尬地表示:看来桑丘先生生性低调,早就想好了要深藏功与名。
临近结束,我忙得不可开交。上岛的越来越少,离岛的越来越多,有时候斯芬克斯会在巡逻艇上望着笼罩在两座岛上的海雾,背诵几句中国古诗。中国的诗人好像都姓李,我没有细问是李白还是李商隐,我也不要求她翻译。我喜欢听那些带着棱角的神秘的发音,一旦它们有了意义,就会失去一些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