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文学病人(第8/11页)
“这不是在作弊吗?”中国作家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恰恰相反,柴郡猫是最不可能作弊的。几千年积累下来,故事的套路早就渗透到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里。就好像做一锅菜,一不小心,不晓得哪种作料放多了,我们就会踩到线。机器人不会,他们通过精密的计算,可以把分量控制得刚刚好。他们跟预检台上的查重程序,完全能做到无缝对接。”
这倒也是。判断是否作弊的预检台不也是机器人么?我想,机器人是可以给机器人开后门的。
“那我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反正也没希望了,不如早点散伙。让比赛结果成为一个悬念,永远没有解开的机会。”说话的女人来自南半球。一旁的中国男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不易觉察的冷笑。
“我们可以被毁灭,但是不可以被打败……”说到后半句时,队长自己也笑起来。
“海明威,《老人与海》。”斯芬克斯在我耳边念叨。
“其实也不必想得那么悲观,”队长换上一副终于要切入主题的庄严表情,“我们可以研究一下游戏规则。在比赛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向电脑学习。”
有人开始痛心疾首。砸烂电脑拔掉插头就可以了嘛,写小说怎么能跟着机器学?这是媚俗是刻奇,连坎普都够不上,这是文学的沦丧。
一群人吵架,到最后一刻还能以优雅的姿态说双重否定句的,总是英国人。“在座各位,关于这个问题我并非持有任何倾向性意见。我只想提醒一下:我们,所有人,尤其是成名之前,难道不曾迎合,嗯,我是说,揣摩创意写作班的规则吗?难道我们不曾刻意模仿过那样的开头——‘1875年在梅尔顿莫布雷举办的异趣珍宝拍卖会上,我的曾祖父在他的朋友M的陪同下,拍得了尼克尔船长的阳具’,或者,‘一个没有手的男人上门来,把我家房子的照片卖给我’?”
“伊恩·麦克尤恩,《立体几何》。雷蒙德·卡佛,《取景框》。”斯芬克斯轻描淡写地炫着技。
“还有,别告诉我你们写小说的时候不渴望被改编成别的东西。别告诉我你们没有计算得这种奖和那种奖的几率。反正我承认,如果看不到这些可能性,我会焦虑。说到底,电脑本来就是在模仿人脑。它只是把我们所有的技术和渴望,所有我们曾经玩过的花招抄过的近道,统统联结在一起,然后放大,放大,再放大。”队长抬起眼睛凝视前方,深绿色瞳仁里既充实又空洞。我在斯芬克斯脸上,也常常能看到这样奇怪的眼神,就像一块突然裂开了几万道裂纹的玻璃。
我的脑袋就是这时候开始剧痛的,从头顶向脚底发散。比赛期间,这样的症状每天都会发作一两次,所以后面的事情我都懒得多操心。他们好像分了工,轮流讲述,互相学习,场面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天晓得有没有用的戒酒互助组。他们甚至还拟出几十条攻略来,可我没兴趣细看。总得给以后解密的学者留点活儿干吧。事情发展到这里,真是越来越不好玩了。
第五天,下一轮读者上岛,沉寂了四天的东卵也热闹起来。当我看到他们居然也关起门来开会的时候,还以为监视器串了频道。
长期保安工作的经验,让我很容易在一群人里迅速找出最有领袖气质的那一个。别人说话的时候他沉默,别人说累了,他就缓缓站起身,劈头就是五个字:“你们都错了。”
“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公正的评判吗?你们以为自己心跳加快、热泪盈眶的时候,真是在顺从着自己的意志吗?我们每个人,不过是一张无边无际的数据网上的一个,小小的终端。”
数据两个字一冒出来,我的神经痛又发作了。这套词儿就跟西卵队长讲的大同小异,只是情绪更激烈,语气更紧迫。“问题是这样很危险,你们懂吗,很危险。一个被机器写作统治的世界,很可能只能是把现成的故事型不断重组、巧妙搭配,我们会给一口一口地喂得舒舒服服,并且最终舒适地失去创造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