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岔口(第14/16页)
他心不在焉地抵挡着,手里的刀叉却越发娴熟,在龙虾肉上划了个诡异的十字。
“你这年纪,早该要个孩子了吧?”
“这又不像养个小猫小狗那么容易。人跟人,是讲timing的。嗯,就好像你跟客户谈生意,互相提proposal(2),她条件成熟的时候你没准备好,你觉得划得来的时候她开始计较成本。时间一长,谁都觉得不提才是最大的默契。”
说到老婆,他的话突然多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用词越是冰冷,越是把这些事情类比成做生意,我就越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得更亲密。那个让他交不出作业的老婆,跟他是一类人。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谈判桌的两边,而我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他们是那种跟着村上春树跑步或者谈论跑步的人,他们穿着“布鲁斯兄弟”棉衬衫在寺庙里短期出家或者接受轻断食养生疗法,他们在日式居酒屋等鳗鱼饭端来时独自喝啤酒看杂志,那些杂志上出现最多的词是“小确幸”或者“滋养”……我得承认,想到可能会搅乱他们那个严密而美满的世界,我还真有一点类似恶作剧的快感。
我给他盖上毛毯,看着他的眼珠隔着眼皮轻轻转动。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浑身的毛孔骤然收缩。超五星酒店董事长套房的隔音,好得足够让一群人在屋里默默地杀掉另一群人。
不光是隔音好,整个套房里的所有细节都在抢着向你表白:这里物有所值。双卧,起居室,餐厅,书房,都带阳台。淡玫红丝绸被面,全套的仿明家具——套房专属管家说这是黄花梨,接口都是榫,不是钉子。他在介绍的时候,我心里嘀咕,就算你说这是紫檀(虽然它一点都不紫)我也不会怀疑,我真的搞不清楚。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认真地凝视一格格镂空的龙纹屏风,再透过这些格子欣赏摆在小茶几上的孔雀蓝瓷瓶。瓷瓶顶上当然会有一个角度合适的光源,像是正巧追过来一粒光,钉在瓶子鼓得最高的那个点上。见到这画面,作家会说莫名其妙的话:温润,底蕴,岁月静好。但我只看到钱,很多钱。钱能买来耐心,能买来巧夺天工的榫,换掉粗鄙的钉子,还能买来永远沾不到一丁点泥的细高跟,从加长轿车上骄傲地伸出来,轻轻落到地毯上。
自从我被公司频繁派到外地出差以后,我开始习惯半夜里醒来至少有两分钟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我喜欢研究各种级别的酒店。哪怕半夜十点入住,清晨六点退房,我也会把房间里每一种洗漱用品的牌子、每一个插座的位置都看一遍,我会在黑夜里闭起眼睛,想想这些细节是不是舒适合理,意味着什么级别的生活质量——尽管我一大半都用不到。
眼前的一切异常和谐,像牛奶巧克力广告那样明亮柔软。吴凯文舒服地浮在沙发上,只是这画面的一部分,是我短暂的奢华生活的一个道具。他的存在,给这个镜头增加了一点不确定性。他也许就这么睡过去,也许会醒。他醒来也许会干什么,也许不干——这一点也不重要。醒着的时候,他的英文让我非常自卑,他总是巧妙地暗示自己见识过大场面,所以不管是黄花梨还是火焰蛋糕都不会让他大惊小怪,他那训练有素的淡定是幸福生活最高级的装饰品……但是这又怎样呢?他还是输了,而我,暂时地,居然跟卑鄙的胜利者们站在一起。
一阵奇怪的忧伤和兴奋袭来,我得站起来透口气。我走进书房,打开套房里配备的电脑,登录微博,找到J的页面,在她的私信箱里写了两句:
“谢谢你回答我,我觉得我好像懂了。我仍然在悬而未决的状态中,但我好像不再纠结会不会有答案了。”
J
“祝贺你,在看透男人的课程中又修满了几个学分,离毕业又近了一步。”我在键盘上清脆地敲上句号,按下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