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岔口(第13/16页)

所以她说的没错。如果换一个人,我的头脑大概会冷静得多。比她漂亮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我很少在她们身上看到像莉莲那样新鲜的、仿佛野生的饥饿感。她那么急切地学习那些早已让我们麻木的规则。她不在乎姿势好不好看,只想尽快占领这座城市,包括其中的男人。总有男人给她送花,同事说每次名字都不一样。这不是什么坏事,销售部的女人当然应该学会跟男人周旋,哪怕世界五百强公司的销售部也是如此。

直到现在,直到我躺在沙发上,假装不知道她轻轻帮我盖好毛毯时,我仍然没法确定我是否喜欢她。或者说,喜欢这种词太简单太年轻了。服务生进进出出的间隙,她在认真地勾引我,争分夺秒地完成一个她早就想好的任务。她觉得欠了我一笔债,必须尽快勾销以后才好重新上路。有时候恰恰是这种笨拙让我既害怕又感动。终究还有人,而且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对规则有如此偏执的信仰,就像十年前,七年前,甚至两年前的我。

手机叮一下送来刷卡通知。两千八。简老师又在用我的副卡。对莉莲这样的人,简老师会作何评价?很奇怪,即便是面对这样的事,我也很难把她的身份从专栏作家变回我的老婆,我没法想象她也会吃醋。“你知道他们有多努力吗?”提起城市里的新移民,她会不咸不淡地来上这么一句。她的话里有四平八稳的公正,也有不易觉察的势利——一旦觉察,你就会觉得既准确,又锋利。

在酒精的作用下,J的脸和L的脸也会奇妙地叠在一起。除了皮肤都很好以外,她们的五官并没有更多的共同点。但是,在某些时候,她们倒是都会出现一种坚定的、不容分说的表情。J总是想当我的老师,而L总是想当我的学生,她们并不在乎我愿不愿意。某种程度上,我好像成了她们之间的过渡带。我觉得,总有一天,L也会学到像J那样准确而锋利,她们的面孔会越长越像。

灌下两大杯红酒以后,我夸张地表演醉意。我说奇怪啊平时没那么晕,大概早上在动物园里走累了。她过来扶我的时候,满身果味香水飘过来,我差点就势抱住她,像抱住一大捧草莓或者车厘子。然而我还是没有抱她,我需要时间缓冲。她愿意以身相许,并不代表这事情不会有代价。每件事都有代价,这是城市的首要规则。

更何况,妈的我不知道我还行不行。至少有半年我好像根本不需要女人,在黑夜里当个孤独的飞行员让我特别惊慌也特别轻松。对于冲动堆积到什么程度,才足以阻挡那如潮水般袭来的厌倦,我实在拿不准。

拿不准就先不要拿,等一等,看一看,所有的问题都是被时间解决的——这话也是简老师说的。她又说对了。

L

还好他醉了。也许不是真醉,那也无所谓。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缓解渐渐在我心里弥漫的尴尬。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在酒桌上陪伴手里握着订单的男人,那些拿黄段子试探我底线的男人,那些喜欢突然俯下身掸掉你头发上的树叶的男人,倒没这么麻烦。那只跟手段和经验有关,掌握规律就有胜算。反正有规律的事情总是好办的。

但K不是。我愿意了解他,愿意逗他发笑,比我原来以为的更愿意,于是交谈渐渐带上了一点危险的气息。我开始发觉,照这样发展下去,事情也许不会局限在一天的纸醉金迷里,不会只留下一点关于龙虾和床的甜软记忆。

“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如果是,也很正常。你最好把演技练得再好一点,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要不然就会变成下一个我。”

“但是……你从来不觉得我很崇拜你吗?”

“这种问题是陷阱吧。No comment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