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呼叫转移(第9/25页)
夜斜在车窗两边,嗖嗖地往后倒。喝了酒的男人一阵冷一阵热,我能听见他的手一直在按车窗键,所以风一时从背后吹来,一时又停下。高架桥上看到的高楼都只有半截,缺笔少画的灯箱广告牌拼成一张空落落的、拔去好多牙的嘴。我老是想抓起身边的随便什么东西,扔出去,填上这张看不到边的嘴。我当然抓不到什么,我只能使劲往嘴的深处看,简直能听到那种从喉咙口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像黏着一坨浓痰。
比起那些开出租的,我这份工收入不稳定,也没人给我买五险一金。我得时不时地在白天打点零工填补亏空,比如到哪个装修队里凑个数,帮着砸掉两堵墙。不过,哪怕再让我选一次,我也不会去开出租。白天,这座城市的每段路都丑得没法看,我没法不走神,没法不打瞌睡。堵在十字路口前的转弯车道与直行车道中间,两边都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我不相信我控制得了自己的脾气。还有,也许我能管住自己的胃,却没法控制我的膀胱,我讨厌开着开着突然跳下车去找个绿化带就地大小便。女司机连这么干的资格都没有,她们憋极了会哭,哭着开进路边的学校里,央求让她停两分钟去趟厕所。“路上到处都是黄线,都是。”她们哭着说。
代驾不一样。夜晚的道路对司机比较友好,夜色也比较适合哄骗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头脑。不管是保时捷法拉利还是劳斯莱斯,都是我开的——它们的主人暂时放弃了控制权。哪怕转错一次弯,客人也不会像在白天那样突然尖叫起来,指责我是故意的,就为了多挣几块钱。至少有那么几分钟,我会沉浸在愉快的错觉里:路是我的,车是我的,整个夜都是我的。
手机就是在这愉快的几分钟里响起来的。第一条短信进来时我甚至没听见。客人在一声高一声低地自言自语,我在哼着尧十三的黄色歌曲。这曲子配他的唠叨倒也不难听,我想。我发誓,在那几分钟里,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冯树这个名字,忘记我在半个小时之前还用过他的身份。
第二条进来的提示音正好跟那句关键的歌词重叠,以至于,我觉得我刚刚压低嗓子唱完“鸡巴”两个字,就听见一记清脆的、类似于放屁的声音。接得实在太巧了,我只能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搜寻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手机亮着,我腾出左手按了两下,两条短信一起跳出来。
——冯树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拉黑了我一个月,又扔个新号码给我,我打过去还是忙音。您是在故意逗我吗?
——你给个机会,我可以好好说话。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我差点以为是安吉拉出事,腿一抖,在眼看着要闯过红灯时终于踩住刹车。此时大半个车身已经跨过停车线。幸好后面空着一大段,没有车逼上来。这个路口的红绿灯要等三十秒,足够我用三秒钟意识到这两条短信都来自那张新开的卡,而且来自同一个人。剩下二十七秒,我的脑筋飞快地转动,把这两条的内容合到一起,拼出一个名叫萧萧的女人。
萧萧是冯树的学生,也许不仅仅是学生。萧萧被她的老师,也许不仅仅是老师,拉进了黑名单。萧萧接到了她以为是冯老师其实是我发的短信。萧萧以为在黑夜里看到了一束光。萧萧想抓住这束光,她打了冯老师的新号码,却被我设置的呼叫转移挪到了冯老师的旧号码。那边还是冷冰冰的忙音,拉黑的并没有变白。冯老师也许正在睡另一个女学生,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回想起来,我有一万个理由学着冯老师的样子,当场把萧萧拉黑。看样子冯老师是个成功的男人,让成功的男人头痛的女人一定是个麻烦的女人。一个有专业精神的骗子不应该自找麻烦,他的好奇心必须适可而止,为他的目标服务。更何况,冯树拉黑萧萧的号码,也许就跟我按掉安吉拉的电话一样。我敢打赌,天下没有一个男人不能理解这种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