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呼叫转移(第10/25页)

然而红灯在这一刻换成了绿灯。我的车,不,那男人的车,一个趔趄,往前冲。前面一马平川,车很快就达到了最匹配它性能的速度。在这种速度下,不是我在开车,而是车在开我。后座上的男人话越来越少,我几乎能感觉到酒精在他的大脑里弥漫的路线。管说话的和管思考的区域应该都沦陷了,接下来那块可能管做梦,因为我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正在变成含糊不清的梦呓,夹杂着几声反胃和咽口水的声音。我取得了真正的统治权:如果我乐意,我可以随时来个急刹车,让他吐出来。

人在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状态下容易产生幻觉,他会觉得对任何事情,那些跟他不相干的事情都有发言权。他甚至觉得这些事靠自己耍点小聪明就能解决。萧萧的第三条短信就在这时候闯进来,它是那么清晰、简短,像一道闪电。

——我想我怀孕了。

事实证明,这一单生意并不好做。我是说代驾的这一单。我不晓得这个人到底喝了什么酒,这种酒精到底要让他的情绪转几个弯。总之车到他家以后,我只好耐心地等着他醒过来,发呆,然后毫无预兆地捂着脸哭出声。

“一个人,他妈的我一个人喝。”

可你至少喝得起酒。

“干马提尼。到第三杯就喝不下去了。”

这是我见过的酒量最差的客人。

“你懂吗?就他妈一个人怎么喝,九点就买单走人。”

可这车是你的,这独栋别墅也是你的。

最后我也毫无预兆地嚷起来。我说你能快点哭完吗,我还有生意要做,我得蹬着车滑到地铁站,然后至少坐五站才有希望接到人,这里是别墅区不是酒店区,这里没有生意做你懂不懂。你喝酒的时候,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偷东西,还有人在怀孕。所以你能不能快一点?

他被我嚷傻了,递来三张一百说别找了。我没客气,揣进口袋,蹬上滑板车,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跑。进站前,我拿出手机,回复萧萧:忙着。别闹。过会联系。

萧萧果然安静下来。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想关我屁事回家就关机睡觉。半夜三点摸黑进门,安吉拉睡得人事不省,月光透过破窗帘洒在我这边。插座在床头板斜下方,我抓起一只枕头垫在屁股和半截翘起的地板之间,插上手机充电。切换到新卡的微信账号只需要两秒钟,新账号自动搜索到萧萧的号码只需要十秒,去年用几百块买来的旧智能手机——多半是小偷卖给二手店的销赃货——质量好得简直像个阴谋。

萧萧飞快地加上号,一秒钟都没有耽搁。我想她一定是守了大半夜,手机都被她捏出汗来。我决定先发制人。

——这么晚还没睡?

——你怎么忍心让我等这么久?

——刚忙完。

——你怎么忍心一直不接电话?

——别打了。我还屏蔽着。

——你怎么忍心?

半夜三点钟,一个只会说“你怎么忍心”的女人,显然没有足够的判断力来怀疑我的身份。眼看着要掉下悬崖的人,就算眼前惟一一根枯藤上长满毒刺,她也会死死抓住吧。我一阵得意,揣摩着冯老师的语气,又向前跨了一步。

——打电话就吵架。我觉得我们得换一种方式交流。

——那你能保证别把微信也拉黑吗?原来的那个就没法用了。

——我保证。只要你乖。

紧接着发来两大段语音。我贴在耳边听了两遍。沙哑的女声被哭腔拉扯得走了形,听起来像一团黏糊糊的纱布。句子颠三倒四,说到一半音量突然拉高,直冲耳膜。我听懂三件事:冯树的老婆坐完“移民监”,从美国回来了;萧萧答应过冯老师不去打扰他;萧萧后悔了。

“我答应你的时候不知道我会怀孕。”她尖叫,就好像怀孕不是怀孕,而是半夜在厨房里打开灯,赫然在她眼前蹿过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