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呼叫转移(第24/25页)

刚才还在反抗的安吉拉突然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瘫在椅子上。两分钟的沉默。

“我可用不着你来将就我。”

“倒也没。”

“我也不想将就你。”

“哦。”

“我的意思是,我特别希望你提这事的时候你就是不提。我都快绝望了,真的。现在吧,我把最苦的日子挨过去了,我觉得总算看到了一点光,你倒又把这事给想起来了。”

“你想离开我?”

“倒也没。”

“那你什么时候再考虑?”

“没个准。你等吗?”

萧萧最后一条信息,那个我倒背如流的句子从眼前飘过。

“成交。”我说。

后来,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像一个故事,一个可以圆满谢幕的故事,你每天都在寻找后来。你甚至在汽车后视镜里找到了线索。虎头图案,一根根竖起来的锐利的虎牙。你的视力和记性好起来真是天下无敌。你确信你看到了宋宜的披肩。

宋宜的边上坐着冯树,他映在后视镜里的面孔看起来老了一大圈。也可能是因为之前你见到他全是在舞台上的样子。银色奔驰,跟你猜想的差不多。车门关上的声响不轻不重,没发出一点杂音。

“叫你少喝点少喝点,死活不听。有必要吗?”

“有没有必要是你定的吗?对不起,我忘了,一直是你定的。什么事情都是你定的。”

“你什么意思?你找茬儿是不是?你故意发酒疯是不是?让别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不好,对我有好处还是对你有好处?或者,对剧社的投资有好处?”

“别他妈提投资。别以为拉来点鸡巴投资,我就是你的奴才,你就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个戴假头套的房产商打情骂俏。我没死,我他妈就在边上!”

你猛打方向盘,故意来个急转弯。你听到冯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在想原来导演骂起人来也并没有更特别的字眼,除了他妈的就是鸡巴。与此同时,你的脑筋也在飞快地旋转,你在搜索关于儒商的记忆,暗自赞叹那个假头套质量不错,一眼看不出真假。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定是疾风暴雨。只不过,宋宜的疾风暴雨听起来就像一阵接一阵的断气。她好像气得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扔出一个个词,词跟词之间加上标点。比如,血口喷人与双重标准之间是惊叹号,恶人先告状与哀莫大于心死之间是省略号。女学生甲女学生乙女学生丙之间倒是一个标点都没有,她是一口气顺下来的。

你没有听见萧萧的名字。也可能是她的名字会刺痛耳膜,所以你把它自动屏蔽了。

“你这样我很心痛,”冯树的话越来越耳熟,“真的。你忘了我们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别演戏了,我都看你演了一辈子了。”

然后是用拳头捶打车门。“司机停车!听到没,叫你停你就停!”

摔门。依然不轻不重,没有一点杂音。这一款质量没的说。

宋宜隔着车窗对车里扔下一句:“我没忘,我什么也没忘。你最好也长点记性,想想这车、这房是从哪里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昂起头向他们家的方向走去。你知道这是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一平十万起。从这里步行过去,应该还得走上半小时。

冯树忙不迭地扔过来两百块钱,嘱咐你开到他们家车库去。

“停好就自己回家。车钥匙交给门口的保安,把车号告诉他就成。那里没有人不认得我们这辆车。”车还没停稳,他就冲了出去。

你稳稳地往前开,不去看车窗外,到底谁追上了谁,谁给谁一个耳光,谁把谁碾成了粉末。你不去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也不去想这事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发生的时间是今天,明天,还是要再过十天,十个月,十年。这不重要。在一个好故事里,这一点儿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