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三章(第9/11页)

穆萨静静地听着伊力哈穆讲,越听越听不下去,几次他想发作起来,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眨眨眼,哈哈大笑起来,竖起了大拇哥:

“好,好!头等的意见!我完全接受!”

这使伊力哈穆相当意外,他意识到,穆萨可能是用表面的“完全接受”来封他的嘴,他说:“我希望你……”

“可以,”穆萨把话抢了过去,“我要参加劳动,减少借支,对社员态度温柔和蔼,把劳动力集中到农业第一线来,不就是这些吗?这有什么难呢?这既不是让公鸡下蛋,又不是让猫儿拉犁,这有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个安排问题、部署问题、方法问题。还有别的意见吗?”

“没有什么了。希望你对我也多提意见,我们应该互相帮助。”

“很好。我是个老粗,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识字,进过几次识字班,一拿起笔来就头痛。不识字就不识字吧,人怎么能没有缺陷呢?拿我来说吧,我,身体健康,力气大得很,脑筋灵活,办事有办法。老婆年轻,有房子有财产,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再过几个月,胡大的旨意,也许会有儿子。我现在又是一队之长。如果我再有了文化,我岂不成了十全十美的最幸运的人了吗?那时就会撞上恶眼,就会得癌症,就会长疮,就会短寿……您注意过吗!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每个人都有他的美中不足。有的人聪明、漂亮、能干、勤劳,就是生活穷苦;有的人生活富裕,一切顺遂,就是老婆不生孩子;有的人又有学问、又富裕、又顺遂、又有五个儿子,可惜本人从小就瞎了一只眼……”

“这是迷信。”穆萨的话把伊力哈穆逗笑了。

“是不是迷信我不管,反正我信。好了,不说这些了,刚才你说,让我给你也提点意见,是吗?”

“是的。”

“我正要提,我的头一条意见,我没有文化,请你多给我讲讲报纸上的事,上面有什么文件,有什么新政策、新精神……”

“这个意见好,我完全应该这样做。我一定这样做。”伊力哈穆连连点头。

“第二条,老粗有老粗的方法。各人有各人的方法。譬如汉族木匠使刨子的时候是推,而我们的木匠是拉。汉族女人缝衣服的时候,针是从怀里向外抽,而我们的女人用针是从怀外往怀里拉。再譬如,哈萨克人吃奶茶的时候把牛奶兑在各人用的小碗里,而我们的人,把奶皮子兑在大家用的放茶的搪瓷罐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伊力哈穆确实没有听懂穆萨这一段对于民族生活习俗的考证含义。

“什么意思你自己去想吧,你是聪明人。”穆萨在今晚的谈话里首次得意地一笑。

“你的意见说完了吗?”

“不,我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离家好多年,生活上有很多困难。我是队长,我理应帮助你。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告诉我,不要不好意思。你答应这一条,你是我的好兄弟;不答应这一条,那就……”

“我答应你这一条。我如果有困难,一定不折不扣地告诉你,绝对不会不好意思。”

“太好了!一句话,有了这一条,我就完全满意!请!”穆萨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向酒杯一指。

伊力哈穆举起酒杯说:“为了你全家的健康!”一饮而尽。他用右手捂住杯口,表示他已经喝够了。

穆萨不理他,把酒杯夺过来,又斟满了,放在自己面前。

“我现在就有个困难呢,说吧,真还有些不好意思……”伊力哈穆微笑着说。

“请说,请说……”穆萨兴奋起来,把脸凑过去,耳朵偏过来,他已经断定,伊力哈穆的下面的话只能耳语。

“我的困难就是……”伊力哈穆确实犹豫起来,考虑着说话的方式。这更使穆萨两眼放了光,好像猫看到主人手里拿着一只活老鼠。看来,一进入实质问题,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他已准备好,只要伊力哈穆提出一点一滴要求,他就准备五倍十倍地予以满足。从此,这个了不起的、原则性强的共产党员,就会成为他的爪子下的一只死老鼠。他努力压制自己,怕脸上显出过分得意的神色,刺激伊力哈穆的自尊,他低下了头。根据他的经验,他认为最微妙的时刻来到了。